剩下的矮人胆战心惊,不敢上前,只敢远远荡开,嘴里叫着,再没了刚才那股悍勇。
禁军就更难办。
藤甲精锐平推是好手,爬树却远不如矮人。甲硬、甲沉、六道结勒着肩膀,抬手过头顶都费劲,更别说抱着弩往树上蹿。
他们只能仰着脸,看那道光着上身的影子在枝叶之间一折、一翻、一沉,像一尾在网眼里穿来穿去的鱼;看着看着,自己的三排就散了,散成一把撒进林子的豆子。
结阵!背靠背!素拉蓬的嗓子一阵一阵从林心炸出来,放箭,放箭!
可那些火鸢子被刚才那场急雨淋得透湿,硝磺结块,引线浸了水,百夫长一声令下,几十张硬弩齐齐扣动扳机,箭矢飞出去,却只拖着一截湿淋淋的蕉麻尾巴,扎进焦木和泥水里,的一声闷响,连半点火星都冒不出来。
就算有几支勉强擦燃了引,也在半空里地一暗,软绵绵栽进泥里,真是连个炮仗都不如。密林之中树枝交错,本来射界就窄,这些失了火的箭矢更是连尹志平的衣角都碰不着。
反倒是他们自己这边,惨叫一声接一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一会儿东边折了两个,一会儿西边又倒了三个,谁也说不清那道光着上身的影子到底在哪棵树上、哪根藤后面。
三排弩手彻底散了,散成一把撒进林子的豆子,各自抱着弩背靠焦树,眼珠乱转,却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三十个,五十个。没有拖长的惨叫,也少有翻滚,多半是的一声,像谁往湿泥里丢了一件衣裳。偏偏这种干净,比血肉横飞更磨人——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也不知道他刚从哪棵树后面绕过去的。
鬼哭狼嚎,是真的。
不是一个人嚎,是整片林子在嚎:有人扯着嗓子喊,东边立刻回一句东边也是他;有人干脆不喊了,只把弩横在胸前,一寸一寸往人多的地方挤。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树梢。林子里先暗的是底下,后暗的是枝上,最后连那道光背的影子,也成了半明半灭的一线。
林子里的人声,一层一层薄下去。
薄到后来,只剩风过叶尖的水珠,,,间隔越来越长。
素拉蓬是最后几个还站着的之一。
不,他也不算了。
林子中间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榕树,树干上钉着一把青铜短剑。剑不长,刃口还崩着昨天那道小缺口,从他嘴里穿进去,剑尖透出后颈,扎进树身一寸多,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树上。
他没倒。
他是狠人。剑穿进来那一下,他反倒一口咬住了剑身——血顺着嘴角往剑脊上淌,滴在树皮里,把那道白茬染成暗红。两只手还抬着,小臂上皮绳三道,右臂那柄纳迦缚已经翻出来了,刃薄得像蛇信,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青。
因为就在剑穿进嘴里的前一刻,他拿这柄缠臂蛇剑,从自己肘底翻出去,刺穿了那个人的腹部。
他拿自己被钉死的那半口气,换了一记贴身的短刺。
皮绳绷着,刃从侧腹进去,透到后腰。
这会儿,两个人就那么对着。
尹志平倚在他对面,背靠同一株老榕的另一侧,隔着一臂不到。
他光着的上身早分不出哪是血哪是暮色,肌肉一根一根还绷着,没塌,可胸口那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
肚子上那一道伤,他抬左手封了穴。
三指并拢,寒焰真气一缕压下去,血立刻缓了,止了。这点伤搁在从前,罗摩神功一转,几天就能把血肉续回来、把贯穿的口子长平,连疤都留不深。
可他没去转那口气。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对面那张咬着剑、睁着眼、到死都不肯把牙松开的脸,又慢慢把眼移开,移到林梢最后一点将灭不灭的天光上。
他的眼里全是月兰朵雅。
他想起重阳宫那一战。按原着,他本就该死在那儿——那似乎是他逃不掉的宿命,哪怕他一直在准备,也终究没能挣脱。
是月兰朵雅架起他,跑到黑水河边,一边给他渡真气,一边掉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哥哥你别死,你别死。他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
从终南山到莽山,从九幽地底到大理,从暗河到南荒雨林,她跟着他,走到哪儿都没分开过。
她是蒙古的郡主,草原上的金枝玉叶,本可以在王庭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为了他,把什么都抛了。草原、族人、郡主的尊荣,说扔就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