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拉蓬站在第二排后头,掌心那道自己割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看清了那张脸,喉咙里了一声。
遍体生寒。不是怕死。是被人算完了的那种寒:从王宫那三千人,到麦田那一路鸡血,到藤甲、到象、到堤、到这块高地,到太阳偏偏在这个时候偏西、林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暗下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全在那人掌心里摆着。
他们不是败在哪一招,是从那一声长吼起,就一直在照着人家写好的道儿走。
就在这时,那人抬了抬右手。
不是举剑。
是勾了勾手。
食指弯了一下,手腕没动,肩膀没动,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就那么一下,轻得像招呼巷口一个迟到的熟人,又硬得像拿铁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没有字。可三百个人,同一个瞬间,都听懂了那句话——
有本事,过来。
那一下里没有怒,没有狂,甚至没有半点得意。偏偏就是这份懒得多说,比昨天那声长吼还扎人。吼是还把你当对手;勾手是连对手都不必算了,只留个门,等你自己走进来。
年轻兵小猜没死。他不知怎么从麦田滚到了高地,甲早割了,光着半边身子,这会儿牙关响,攥着根捡来的弩杆,小声问旁边:他……啥意思?
老弩手没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勾过的手指,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想要咱们的命!
素拉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纳迦缚往小臂皮绳里重新缠紧一道,血顺着缠痕洇成三圈。
他没回头,声音平得吓人,火箭湿了,象没了,灯没了。等天一黑,他一个一个来。到时候咱们连他站哪棵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过去,好歹还能拼一把!
没人应。
坤·素拉蓬在此。他忽然拔高,旧疤整条绷白,一字一字砸下去,进林!三排不许散!谁回头,我替师父收他!
格罗在石台边了一声,没跟上。矮人们蹲成一圈,钩镰横在膝盖上,头一回没往树上蹿。
素拉蓬没空骂他们。他提着那柄缠臂蛇剑,头一个踏进了林子。
三百人,沙沙沙沙,跟着压了进去。
后来尹志平自己回想,那一仗其实没什么可言。
若把这块林子铲平,铲成一片光溜溜的红土场,三百号藤甲精锐、哪怕只剩三百残兵、哪怕火箭全湿——他一个人,也绝对赢不了。
可这儿不是平地。
这儿有树。
树是他的兵。
金雁功一贴树皮,人就拔上两三丈;无影旋风在半腰一拧,横着就换到旁边那株,脚不落地,叶子不晃第二下。
底下的人得仰着脖子找,找一口气的工夫,他已经到了侧后;刚转身,他又在头顶。三百个人被这一株一株的树,切成了三十群、五十群,每一群抬头都只看见一道影,每一道影落下来,就少一个。
矮人倒是能追。
格罗那族真不含糊,三尺半的身子在藤上一荡就是一丈多远,胳膊长到膝盖,指节钩住树皮跟长在上面似的,速度竟隐隐追得上他。
可有一样,差距摆在那儿。
尹志平本就习武出身,剑招又狠又准。几个矮人刚荡近,就被他一剑扫翻一个,再一剑挑飞一个,尸体挂在藤上,血顺着树皮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