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出来了。雨收得干净,焦林这边还冒着白烟,翻过一道红土岭,那边竟是一片麦田。
麦子已经黄透,秆子干得一折就断,穗子垂着,风一过,整片田沙沙地低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像一匹铺开的旧绸子。
……
坤·素拉蓬在三路合拢的岭口站住,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
身边一个矮人蹲在树根上,比划了两下,嘴里两声。那矮人头领叫格罗,三尺半高,精瘦得像铁,两条胳膊垂到膝盖弯,指节弯得真像铁钩。
他拿弯镰往麦田一指,又指指自己鼻子,再把手掌贴地往前一推——我的人从麦子穗子底下走,不惊动麦秆。
素拉蓬看懂了,却没接。他不太信这些树上下来的人。昨夜矮人折了七八个,回来时连句整话都没有,只把钩镰往地上一丢,蹲成一圈不肯动。
他转头叫:汶纳!
乃·汶纳应得响。这人胖,藤甲勒得一层一层的,一跑就喘,偏最爱抢头功。他带着一千人从正面压到田边,刚站定,就有人了一声。
麦垄上,有血。
不是一滴两滴。是断断续续、歪歪扭扭一路滴过去的,暗红,半干不干,踩在干土上没渗下去,一颗一颗亮得扎眼。滴到垄沟里,还积了小小一汪。
汶纳眼睛一下就亮了,胖脸上油都泛出来:将军!将军您瞧!他伤了!流了这么多,跑不远!
素拉蓬没动。他蹲下去,拿指头蘸了一点,凑到鼻尖,又搓了搓。
腥。是血!
汶纳当场就炸了,一挥短刀,进田!顺着血搜!一千人拉开,一垄一垄给我趟!他要是趴在麦子穗子底下,正好拿藤甲踩也踩死了!
一千藤甲兵,哗啦一下散进麦田。
穗子齐腰,人一进去就只剩上半截脑袋在黄浪里浮。藤甲擦着麦秆,沙沙沙沙,一层一层往里推。血迹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不往林子,偏往田心最深处去。
汶纳亲自走在头里,短刀挑着穗子,喘一口骂一句:跑啊……你倒是再跑啊……
搜了大概半炷香。
最里头那垄,血迹断了。
汶纳站住。
他面前摆着几只鸡。
四五只,土人村子散养的那种小毛鸡,头全被齐齐整整砍掉了,身子还囫囵个摊在麦秆上,脖子断口朝天,血就是从那儿一滴一滴滴出来,滴成最后那一小汪。旁边一截麦秆上,还斜斜插着片焦黑的布条,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不是水蓝色的。是青衫上撕下来的,早烧得认不出本来颜色。
汶纳脸上那层油,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鸡。他喉咙里滚出这一个字,声音忽然不是自己的了,是鸡血……
老弩手在后面,手里的弩地磕在垄上:将军……我们不是追他。
我们是被他牵进来的。
这句话没人说完。
因为后方,轰隆一声。
不是一处。是一排。
从田埂那头起,第一团橘光炸开,隔了半口气第二团,再半口气第三团、第四团——一排排,不乱、不挤、不早不晚,顺着垄沟一路点过去,像谁拿着一根烧红的线,在黄绸子上稳稳划了一道。焦麻引是昨天就埋下的,拐着弯,贴着垄底走,药一包接一包,风一顺,火就自己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