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
王宫里的金杯,到底还是落回了案上。
那一声落,很轻,可阶下跪着的人,肩膀却跟着抖了一下。
八千?国王把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滚,像滚一颗烫嘴的槟榔,銮蓬帖,如今不是打仗的年头,外头那些兵都散在占城、散在暹罗湾的盐场、散在北边看大象去了。这里是国都,是王城,是禁卫军站着的地方。我把城门一关,把外军调回来,明天满城的人就会说——吴哥的王,为了一个宋人,把国都掏空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在金杯沿上敲得笃笃响:你昨夜已经烧了我半片林子,三百张弩、三头象、几十个矮人,连根毛都没捞着。我只能给你三千!
石阶下跪着的那个人,慢慢把额头从冰凉的砖上抬起来。
他叫銮·蓬帖。吴哥王城里认得这名字的人不多,认得两个字的倒不少。黑袍,精瘦,手腕上原本缠着一圈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昨夜断了个干净,这会儿拿一条黑布胡乱裹着,布底下还在一丝一丝渗黄水。
他只是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慢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陛下,三千就三千,够做一张网了。銮蓬帖抬起眼,我们禁卫穿的那个,是山里三种藤,泡足七遍桐油,再压、再晒、再拿象皮胶刷一层。刀砍上去只留白印,弩箭斜着来会滑开,轻得能跑一整天不喘。象兵在前面开路,矮人在树上走藤,藤甲兵在底下平推。三样凑齐,天上飞的、树上挂的、地上跑的,都替我看着。
国王听不懂后半句,也不想懂:罢罢罢。三千给你。可我把丑话说前头——再折了,你别来阶前跪,直接去石殿里躺着。
銮蓬帖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身子晃了半晃,拿乌木杖撑住。
殿外太阳已经出来了。昨夜那场急雨把焦林浇成一片白烟,可岭这边的红土台地只飘了几丝,麦秆晒了半天,干得一折就断。
石殿里,百来盏血灯矮了半截。
銮蓬帖没回石台盘腿坐着,他站在灯下,叫了一个人进来。
坤·素拉蓬。三十出头,脸颊一道旧疤从耳根斜到嘴角,是早年象群里落下的。他穿一身比别人更整齐的藤甲,腰上没挂大刀,只在两条小臂上各绑着一柄短弯刃——皮绳缠三道,刃薄得像蛇信,吴哥人叫它纳迦缚,汉地来的商人顺口叫它缠臂蛇剑。这东西不砍不劈,专在人贴身那一下从肘底下翻出来,阴、短、快。
师父。素拉蓬单膝点地,没敢抬头。
三千,都归你。銮蓬帖把乌木杖往地上一杵,分三路。东岭一路,西垄一路,正面麦田一路。
弟子明白。
素拉蓬,今天你别学我。别拿眼睛去追他。拿网去等他。
素拉蓬退出石殿时,太阳已经把台阶晒得发烫。
号角响了。三声,长、短、高,一层一层往岭外推。
林子那头,尹志平也听见了。
金雁功最擅长爬树,一口气能贴着树皮蹿上十丈;无影旋风最擅长横着移,脚不沾地,人在半空一拧就换了个方向。
这两门以前是分开用的——上树用金雁,脱身用旋风。今天他偏把它们拧成一股:脚尖在枝上一借,人已经横着飘出去三丈,落点还是另一株树的半腰,中间连一片叶子都没碰响。
树是他的路。地是他们的路。
他在树上走,比他们在地上跑,快了不止一倍。
他杀落单的,不为减人数,为的是留话。杀一个,放一个,放回去的那个比死的那个有用得多。
追兵一听见他伤了、他往西了,脚就会自己往西拐;脚一拐,队伍就拉长;队伍一拉长,后面那截就空了。
他把他们一根一根,往自己身后牵。
可这还不够。
远远的,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人的脚步一层一层压过来,藤甲擦着藤甲,沙沙得像一片会走路的干叶子。尹志平趴在枝上,指腹又按了按左臂那片蓝布。
不够。他心里说。月儿,这点人,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