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兰朵雅。
阮文山临死那句没说完的小心飞……,到这时候才算落了地。
夜里林子里没有路,只有板根、粗藤、没到膝盖的烂叶子和泥浆。两人一前一后快步飞掠,衣角刮过藤刺,撕出细碎的裂响。
怪的是,虫鸣忽然全哑了。
刚才还吵得撞耳朵的蚊子、树蛙、夜蝉,像被谁一把按住,整片林子只剩水从叶尖滴下来的嗒、嗒。尹志平灵觉铺开,像蛛网一样罩住三丈,网丝尽头却什么也没碰到——不是空,是有一处不该空的地方,空着。
他抬头。
树叶缝之间,飘着一点光。
不亮,不晃,清白里透着一点暗红,像谁提了盏纸灯在树冠上走。两人往左,它往左;两人拐右,它拐右;两人借一道崖壁抄了近路,它也不绕,直直从崖上方的空处横切过来,还是不紧不慢,不靠近,也不落下。
尹志平暗恨,要是这会儿手里有一张强弓,定要把头顶那盏鬼灯射下来。
月兰朵雅更是气得银牙咬碎。她本是草原上长大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弯弓射雕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这会儿被那东西在头顶晃来晃去,却连一箭都射不出去,真是憋屈到了极点。
哥哥,你听。月兰朵雅忽然压低了声音,没回头,他们不像在追。
像在赶。尹志平接得极快。
话音未落,东北方一声号角响起来了。
那角声沉、长、尾音往下滑,撞在山壁上折了一下,又滚回来。不到三息,正西又应了一声,短而急;再一息,前面那道红土岭上,第三声拔得极高,尖得像锥子。
月兰朵雅脚下一顿,眼底那点草原苍狼似的桀骜反而亮了:一岭一应……倒是整齐。
长角调兵,短角封路,高角报点。尹志平一边掠,一边把那三声在心里拆开,咱们越得过一道岭,越不过第二道岭上站着的人。角比腿快。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这不是追杀,是收口。
月兰朵雅偏过头瞥他一眼,还是她平日那副天塌下来先砍一刀再说的模样:那就扯破袋子。
扯破一处,还有第二处。尹志平说。
那就一处一处扯。她答得干脆,随即又抬手往里推了他一把,你走内侧。
你左肩裂了口子。
裂的是布,不是我。
他没再争,只略略换了半步,把她拢进自己灵觉最密的那一片里。
第四道岭没过去。
灌木是忽然下来的。
七八团矮影一起松了手,像熟透的果子离了枝,落地竟没半点声音。成年男子不过三尺半高,精瘦得像铁,两条胳膊垂下来能碰到膝盖,指节弯得真像铁钩;手里一柄弯钩短镰,刃口贴着地皮走,不砍胸、不砍喉咙,专往脚踝那道上铲。
猱猿断筋短打。李俊当年把徐宁钩镰枪破连环马的法子改短了、改低了,马腿换成人脚,传到这一族手里,已经练了一百多年。
尹志平面无惧色,青铜短剑专挑腕骨和膝盖弯那一点——一挑,钩子就脱手;再一点,人就跪了;第三下不用出,人自己往泥里趴下去。太和功的柔劲裹在剑脊上,不刚不猛,偏叫对方每一招狠招都像打进棉花里,收不回、递不出。
七八个矮人,三个人诱敌、五个人铲脚,配合得比江湖上任何一个堂口都熟。可熟归熟,修为摆在那儿:他们快不过五绝中期的冰火罡气,也快不过那双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