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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8章 颅灯追影（第1页）

这南荒的巫蛊之术，并不是从吴哥才有的。

要是往上追根，还得从扶南、真腊一路数下来。这片半岛地方，北边靠着大理苍山，东边望着宋国的烟波，西边接着蒲甘的塔林，南边挨着涨海。

一年里头没有春秋，只有雨季和旱季；雨季一来连着几个月不放晴，林子里烂叶子积的水没到膝盖，人死了不像中原那样很快烂掉，反倒被湿气和虫子泡得皮肉不脱。

扶南人最早信巫术，真腊接着信，吴哥再接着传，再往后暹罗、蒲甘、大越各有各的分支，名目换了又换，骨子里却是同一件事——拿虫子事奉鬼，拿血使唤尸体。

中原古书里也有影子。《酉阳杂俎》记飞头獠子，说岭南山洞里的人，半夜脑袋离开脖子飞去，耳朵上长出翅膀，飞进人家里吸东西，天亮才回来；《搜神》那一路更添了脑袋掉下来拿耳朵当翅膀的画法。

历代说书人添油加醋，就成了志怪里最吓人的一页。可志怪底下压着的，从来不是鬼，是虫。

这飞头降，大越人叫飞头蛮，真腊人叫颅夜行，蒲甘人叫，吴哥王城里的降头师只叫它一个字——。

蠹，就是颅蠹。那虫子长得极细，身子像一段血线，翅膀薄得比蝉纱还透，喜欢住在死人的脑壳里，碰到本命血就活，见到太阳就僵。

降头师养蠹，不养在罐子里，养在自己手腕上：每隔四十九天割一道口子，用血喂它，喂满七层，虫子就跟施术者气息连在一块儿，一只虫死，一个主人受伤；一只虫烧了，一个主人七窍涌血而死。这就是两个字的来历，不是天谴，是血契。

至于世人最害怕的脑袋自己飞起来——其实脑袋从来不会自己飞。

降头师得先找一具刚死的尸首。找尸体有讲究：不找亲戚的，不找仇人的，专挑生前面貌跟自己有三分像的，年纪、骨相、眉眼间距，都得对得上。

选好了，就用药蜡画皮、用细针缝额头、用芭蕉灰和螺壳粉调色，把那张脸一寸一寸成自己的模样。

夜里只看得见轮廓、看见一团拖着血影的白影子在树叶缝里飘过去，谁又能分得清是不是本人？所谓面貌酷似操控者，一半是挑出来的，一半是画出来的，剩下那一半，是看的人自己吓自己。

画完皮，降头师剖开头顶，把蠹虫放进脑壳里。虫丝钻进筋络，一缕一缕牵住颈骨、喉管、眼窝；外面拖着那串滴血的肠脏，看着像内脏，其实是虫巢外面裹的一层膜衣，被血泡得黏亮，随风晃来晃去。

脑袋就这样离开了腔子，不扑、不叫，只稳稳地飘着，像一盏被谁提着走的灯。

灯怕太阳。

颅蠹见光就僵，太阳一冒尖，虫子就硬成一粒干砂；虫子一死，血契回头咬主人，轻的瞎眼吐血，重的全身窍眼里爬出细丝来。

所以这东西有一条铁规矩：天亮之前，必须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回去的时候还得落得下——南荒人家屋顶种仙人掌、门阶撒碎瓷片、檐下摆醋盆，防的就是这个。

脑袋要是被荆棘刺藤拦住、被醋气冲得不敢靠近，就只能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连虫带头一起化没。施术者那边，也同时断了气。

还有一层，最要紧，也最不讲道理：蠹虫不认人，只认血。

放蠹之前，降头师得用本门的引血符点在目标身上——衣服也好，皮肤也好，只要沾了符气，夜里蛊虫就顺着那一点味过去，像灯朝着火、像针朝着磁石。

你不点符，放出去的蠹虫就在林子里乱转，连自家屋檐都找不回来。所以南荒老辈常说：飞头降不害过路的人，只害被记过一笔的人。

那天夜里，月兰朵雅在芦苇荡后面收拾那十七个大越缇骑，十七个人里，混着一个降头师——他没穿僧衣，没带法器，袖袋里只藏了一小包引血砂，打扮得跟缇骑一模一样。

月兰朵雅血饮剑抹过脖子的时候，他手腕一扬，那包砂没撒出去，倒是一腔血泼了回来，正溅在她夜行衣左肩那道被藤勒裂的口子旁边。

她当时只当是自己伤口的血，抬袖子往身后一掩，连眉头都没皱。

她不知道，那不是血，是符。

更不知道这降头师有个师弟，就在吴哥王城当。师兄本命香一断，师弟祭坛前的血灯就矮了半寸；他不用打听、不用派人，只把师兄残留在砂里那点血气往空中一放，隔着重山密林，就知道落在了谁身上。

当天夜里开坛，画皮、放蠹、点符，一气呵成。

所以天上那盏灯，从头到尾盯的都不是尹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