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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2章 南国宫阙（第1页）

大越陈朝的国都，名叫升龙。

这地方靠着海、枕着山，瘴气还没散开，帝王气已经聚起来了。

这天，天刚透亮，路两边夹着槟榔树，芭蕉叶上挂着水珠。

尹志平穿一身青衫，腰上束着玉带，由大越武将阮文山领着，从馆驿出来，直奔皇宫。

阮文山是陈朝的老将，以前到过南宋，在万邦会武上跟尹志平打过几个照面。这人皮肤黝黑，颧骨高，一脸络腮胡跟刺猬似的，使一口厚背九环大刀，性子豪爽，心思却细。

他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给尹志平讲宫里的忌讳，熟得跟数自己家宝贝一样。

甄将军，阮文山压着嗓子，我们大越虽然偏在南边，可从李朝起，宫里的仪仗也是照唐宋的样子学的。只是——这南方又湿又热，宫殿不搞那种一层叠一层的飞檐重瓦，讲究的是屋脊高翘、四面通风。

尹志平微微点头，抬眼一看，前面那道宫墙不算高，可整个墙身是用红木、紫檀、铁梨木这些南方大料垒起来的，木纹红得像血，闻着有股沉郁的香气。

墙头上不铺琉璃瓦，盖的是一种宽大得像席子的棕叶，叶子深绿，淋了雨也不烂——真是蕉风椰雨里长出来的宫墙。

进了午门，看见殿基用巨石垒高，离地一丈多，四周围凿了沟引水，水里种满睡莲——这是防潮防湿的高脚屋法子，连皇宫都不能免。

正殿前面，台阶九级，两边不立石狮子，立着一对铜铸的大象，象鼻子卷着地，象牙弯得像月亮，背上驮着莲花宝瓶，瓶里插着孔雀翎，在南风里轻轻晃，真是南荒的气派，别有一番威风。

殿里更绝。地上不铺金砖，铺的是一种细篾编的，光脚踩上去，温润如玉。殿柱子都是整根金丝楠木掏空做的，柱身刻满梵文和占城国的图腾。

四面墙上不挂中原山水画，挂的是大幅——用砗磲磨成薄片，拿金丝串起来，拼成山林、打仗、打鱼的图，光一转，华丽得没法说。

殿角烧着沉香，还有一种南方特有的蝉翅香，香气凝着不散，闻着人有点发困。

尹志平心里暗暗点头：这儿虽然没有南宋临安凤凰山皇宫那种金碧辉煌、铺天盖地的气派，可自有一番瘴雨蛮烟里养出来的从容劲儿，好比粗陶碗盛着椰浆，没有官窑瓷器的贵气，却另有一股野趣。

不一会儿，钟磬敲了三下，太监尖着嗓子喊：

宣——宋使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进见我大越皇上——

尹志平整了整衣服，稳步走进去。可一看见御座上那个人，他心里一下沉了半截。

那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五岁，胖得走形，脸圆得像月亮，泛着油光，下巴没胡子，两腮横肉堆着，一笑就把一双小眼睛挤成两条缝。

他穿一件杏黄龙袍，料子竟是南洋进贡的冰蚕丝混着金线织的，滑溜溜发光，可被他那个大肚子撑得紧绷绷，腰间玉带只能松松垮垮系在胯骨上——真是弥勒佛披了件龙袍。

更奇的是——御案上没有奏章，没有笔墨，满满当当摆了二三十个漆盘、椰碗、蕉叶包，里头盛着各种各样的南方好吃的：

一盘炭烤大鲶鱼，鱼皮焦黄，淋着椰浆和香茅，冒着热气；

一盘生虾蘸鱼露，虾肉透明，旁边堆着碎冰和薄荷叶；

一盘菠萝蜜炖鸡，果肉金黄，甜香扑鼻；

一盘槟榔裹蒌叶，旁边放着贝壳粉和石灰，是嚼着吃的；

一壶甘蔗酒，一壶椰子酿，还有一甑用芭蕉叶包着泥焖烤的叫花鳄鱼尾，香味霸道，直接飘到殿外面。

那皇帝左手抓着一只烤鹅腿——是一种大鹳——右手攥着一个芒果，吃得满嘴流油。十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油，边啃边吧唧嘴，两腮鼓得像仓鼠藏粮。

御案前跪着两个宫女，一个拿金壶斟酒，一个拿玉盘接骨头，真是嘴里不停、手不停。

尹志平进来好半天，那皇帝头都不抬，含混地说：阮卿，宋使来了？先等等——朕先把这根鹅腿啃完，这椰汁泡的鹳肉，凉了就腥。

阮文山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用大越土话回了几句。尹志平虽然听不懂番话，可从语气里听出来是在劝皇上先见宋使。

好不容易，那皇帝把手里的鹳腿骨一声吐在玉盘里，又抓了一片芒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汁水四溅，这才抬起油腻腻的手，懒洋洋一挥，用蹩脚的汉话说：行了行了，宋使上前说话。

太监赶紧递上湿巾。那皇帝随便抹了抹手，这才正襟危坐——其实还是歪着——一双小眼睛睁开，上下打量尹志平，见他青衫磊落、气度沉稳，不由了一声，说：你就是阮卿说的那个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

尹志平不卑不亢，抱拳朗声道：外臣甄志丙，参见大越陛下。外臣奉宋廷之命，也为天下百姓，特地来拜谒陛下。

那皇帝咧嘴一笑，一口槟榔染红的牙挺吓人，说：好说好说。宋使远道而来是客，朕也不跟你讲那些虚礼——你刚才在殿外等了这半天，饿不饿？来人，赐一盘椰浆饭、一尾烤鱼！你要是饿了，先吃饱了再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

尹志平心里一阵无语，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陛下厚赐，外臣心领。外臣这一趟来，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天下安危、国家存亡，有大事要禀报。

那皇帝了一声，像是有点不耐烦，又不好发作，只好挥手叫宫女把那盘烤鱼挪到自己跟前，一边撕着鱼肉往嘴里塞，一边含混地说：好好好，你说你说，朕听着——这鱼凉了就不好吃了，边吃边听，两不耽误。

尹志平看他这副吃相，心里先凉了半截。以前一直不明白，世人说起败家丧志，为什么总把吃喝嫖赌四个字连在一起，还把排第一位。

论害人，嫖能破家，赌能倾产，喝能误事，哪一样不比吃凶？可今天见了这位大越皇上，他忽然懂了。

喝、嫖、赌，好歹还有个由头、有个场合，你能看得见、防得住。喝醉了总有醒的时候，赌输了总有后悔的时候，嫖更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唯独这个字，最防不胜防——它不挑时辰，不挑地方，不用人劝，随时随地，张嘴就来。批奏章能吃，见使臣能吃，就算天塌下来，也挡不住那一口往嘴里送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