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灯花爆了又爆,满室药香与檀香纠缠,竟似也凝滞成了霜。
李圣经缓缓转眸,将目光落在尹志平面上。
但见尹志平半倚在榻上,青衫松散,双臂缠着素白布条,布上犹自渗着淡淡血痕。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不见,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此刻却紧锁着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化不开的“川”字。
他被李圣经一怒之下点了哑穴,然那目光之中,分明有千言万语——有对叶寒笙“你要独占他”一语的惊疑,有对李圣经方才封他哑穴的委屈与无奈,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痛心与责怪。
李圣经与他夫妻一场,心思剔透,只一瞬便读懂了他目中之意。
她心头登时一阵懊恼。
叶寒笙句句诛心,直指她“爱到偏执,欲要独占”,她不屑反驳,可尹志平此刻虽不能言,眉宇间却似在怪她行事霸道,又似在暗暗认同叶寒笙之说,这便如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口最软处。
“尹郎,你……你竟也信她么?”
李圣经暗自咬牙,素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她本不是沉不住气之人,可偏偏事关尹志平,那颗清冷孤高的心便如沸水翻腾,再也端不稳平日端严之态。
她心中又是羞惭又是气苦:羞的是自己方才一时羞愤,竟封了丈夫哑穴,阻他分辩;苦的是叶寒笙句句如刀,将她心底那份“要完完全全占据他”的执念剖得鲜血淋漓,而尹志平看她的眼神,竟也生出了陌生与疏离。
一念及此,李圣经索性将心一横,把那份懊恼尽数化作对叶寒笙的攻讦。
“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那白莲教的信仰愿力,能医尹郎神魂之伤,能安抚他枯竭之灵台,能令他心志重焕。”
“可你却隐瞒了一桩最要紧之事——”
李圣经眸光陡然锐利如剑:
“你那信仰愿力,看似慈悲,实则最具煽动性!久而久之,只怕会将尹郎也变成你白莲教信徒!”
此言一出,静室之中气温骤降。
叶寒笙面纱之后的眸子微微一凝,声音清冷如故:“李娘子此言,何意?”
李圣经冷笑一声,索性将那层窗户纸捅得粉碎:
“愿力者,非是无形无质之清风明月,亦非不落痕迹之春梦了无痕。它是你座下数万信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诵念‘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所凝成的念力洪流!这洪流之中,每一缕皆带着信徒对无生老母的虔敬、皈依、狂热,更带着那八字真言之种!”
她微微倾身:
“尹郎此刻神魂受损,灵台虚弱,识海之中如空室待客、如旷野迎风。你若将这愿力灌入,固然能暂安他心神,可那真言之种,也会随愿力一同沉淀于他识海深处!”
“初时不过一缕,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如幽谷芝兰,久而不闻其香。可日子久了,次数多了,那真言种子在他灵台生根发芽,他心中便会不自觉生出‘无生老母慈悲’‘真空家乡可归’之念。遇事则默诵真言,临危则心向白莲;纵然他本性清明、意志坚定,然千万人之念力日夜熏修,如蚊蚋嗜血而不觉痛,如蚁穴溃堤而不见痕,潜移默化,浃髓沦肌!”
李圣经一字一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终有一日,他纵然身未入你白莲教,心已成你座下信徒!此非刀兵逼迫,非是拳脚相加,却是软刀子割头而不觉其痛,温水煮蛙而不知其热。此乃易志夺魂之举,姐姐,你说这算不算隐患?!”
“你那愿力疗伤,好的一面,你说了;可这坏的、暗藏的一面,你却只字未提!”
“无生老母,你口口声声为他好,可你这‘好’,是要将他变成你白莲教的信徒,变成你神坛之下一名叩拜的羔羊!这不是救他,这是——夺他!”
静室之中,落针可闻。
尹志平被制在榻上,哑穴未解,可他那一双眸子,却在这一瞬紧紧皱了起来。
他前世读史,深知宗教愿力之可怖。群体信念汇聚,可成精神场域;千万人同诵一咒,可令个体心神不自觉被裹挟、被同化。后世心理学有“群体暗示”“从众效应”,有“洗脑”之术,皆是以反复灌输、情绪裹挟、权威暗示,令人在不知不觉中改易心志。
他尹志平虽意志如铁,可此刻神魂受创、灵台空虚,恰如一间门户洞开的空屋,叶寒笙那带着千万人虔敬与狂热的愿力若长驱直入,其中夹杂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之真言种子,便会在他识海悄然生根。
初时或许只当他乡遇故音,可千秋万岁之后,那声音便会成为他心底的一部分。
是以他虽不能言,那神色间的忧虑、警惕、乃至一丝对叶寒笙的疑惑,却如寒夜中的更鼓,一声声敲在叶寒笙心上。
叶寒笙又何尝感觉不到?
她与尹志平,自蔡州城相知,权谋中相惜,一别十几年,历经多少寒暑、多少生死、多少望穿秋水的等待?
今夜好不容易重逢,她连一句体己话都未来得及与他说,连他这些年如何受伤、如何拼命、如何一次次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都未来得及细问,便被李圣经这般拒之门外,更被她如此恶意揣测——
什么“煽动性”,什么“变成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