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商继续道:“我与那卸岭力士来的时候,发丘天官的武功仍旧极高,只是肉身早已衰败。我们不与他硬拼,只是不断袭扰,拖得他油尽灯枯,才终于将其击杀。发丘印便是我从他尸身之上取来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骸:“我不知道他之前还有没有别的守墓者,或许这满地尸骨都是。但我猜测,三百年,便是此地肉身承受的极限。”
“至于那卸岭力士——”沐清商嘴角一撇,露出一抹嘲弄,“他的武功还在我之上,我自然无法与他争抢。可他太贪心了,被欲望迷了心窍,也不想想——那成蟜额头上的珠子若能轻易取下,还轮得到他?于是他贸然动手,死在了那铁链尸阵之下。”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层层叠叠、各族服饰的尸骸:
“他们,都是历代妄图登台取珠之人。成蟜之尸,被公输庸以铁链穿骨、悬吊千年,又以厌胜之术引六国遗民之怨、水龙脉之灵气淬炼,早已不是一具寻常尸体。他的铁链,会杀人;他的尸气,会噬魂。我沐清商聪明一世,岂会去动他?”
尹志平定了定神,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望向沐清商,沉声道:
“沐宫主,你将这些尽数告我,究竟想怎样?”
沐清商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幽暗的石窟之中,亮得如同两点鬼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悬于半空、被铁链贯穿周身骨骼的成蟜尸身,又指向其额间那颗幽蓝冰冷、被金丝冠饰箍住的珠子,一字一顿道:
“我要你,与我同去,将那珠子取下。”
尹志平一怔:“我?”
“正是你。”沐清商笃定无比,“那洞口石壁之上,刻着‘淳佑二年,岁次壬寅,孟秋既望,今日门破,天门洞开’。这预言,不是刻着玩的。公输庸——或曰这古墓的历代守墓者——早就验证了:淳佑二年这一日,会有人破门而入;而唯有在这一日进来的、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才能助我取下那枚珠子。”
尹志平苦笑:“沐宫主,你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连你都取不得,我又能帮什么忙?”
沐清商却固执地摇头,目中闪过一抹近乎狂热的执拗:“你不懂。有些东西,并非实力最强便能得到。当年项羽力能扛鼎,万人莫敌,可天下终究归于刘邦。机缘二字,从不只看武功高低。”
尹志平心头剧震,正欲再言,忽听身旁李圣经一声冷哼。
“沐宫主,你好算计。”她虽被沐清商所擒,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一字一顿道,“我们方才进来时,那东壁之上的壁画——三个跪在尸骸之前的人影。两男一女,姿态虔诚。乍看之下,像是千年前古人留下的预言,预兆今日之事。可我仔细回想那壁画的笔触与颜料,虽然做旧得极好,可那朱砂的色泽、墨色的晕染,分明是后来之物。”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是你画的。对不对?”
沐清商那张阴鸷的面孔猛地一僵,他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便已是默认。
李圣经冷冷道:“你一路引我们进来,替我们扫清机关凶险,看似毫无藏私,实则处处隐瞒。你告诉我们这墓中种种机关、尸阵、铁链、水龙脉,可你却从未提过——那成蟜额间的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取了它又会引发什么后果?你只说需要我们帮忙,却不说帮什么忙、怎么帮、帮完之后又会怎样。”
她盯着沐清商,一字一顿:“你要我二人与你同去取珠,可你若有所隐瞒,我们便无法预防那些未知的危险。到时候你的成功率,也会大打折扣。所以——你最好先把该说的说清楚。”
尹志平此前听沐清商说“若无此女,你早已死了”,还只当是戏言。可此刻听李圣经条分缕析,将那一幅壁画的破绽、沐清商的隐瞒,层层剖开,他终于信了——圣经之智,确是他莽撞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那盏灯。
沐清商的面色忽明忽暗,仿佛在做着某种极其艰难的权衡。
他沉默了很久。
石窟之中,只有阴河的余响在远处隐隐回荡。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的刹那,他忽然手臂一紧,在尹志平反应不及之时,左掌按在了李圣经后颈之处。一股柔韧至极的北冥真气渡入,李圣经闷哼一声,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他怀中。
尹志平瞳孔骤裂,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