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如玉磬轻击,在这幽闭的石室之中悠悠回荡。
那老者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他虽双目无瞳,可那张清癯的面容之上,竟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惑。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发起了抖:
“谁?!是谁在说话?!可是……可是有人来接我们了么?!”
尹志平与李圣经见他这般情状,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这老者并非什么绝世高人,周身经脉松弛,下盘虚浮,呼吸之间亦无半分内家真气的鼓荡,分明只是一个寻常的文弱老者,可那股“听声辨位”的本能,却是在绝对黑暗中熬炼出来的,远比寻常武林高手更加敏锐。
更令二人心中稍安的是——这老者言语之间,竟似毫无防备,反倒透着一股久在幽囚之中、骤闻人声的狂喜与急切。
尹志平眸光微闪,与李圣经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暂且按剑不动,自己则缓缓自暗处走出,拱手一礼,温声道:
“老人家莫惊。在下姓甄,名志丙,乃大宋神威天宝大将军。这位是拙荆李氏。我二人因追击凶物,误入此地,绝无恶意,还望老人家见谅。”
他心思电转,既已自称“甄志丙”,便索性将那“神威天宝大将军”的名号抬了出来。
须知这“甄志丙”三字,乃是他当年在嵩山被李圣经以秘法洗去记忆时,所种下的另一个身份——西夏圣子甄志丙;而后又因种种机缘,被大宋朝廷封为“神威天宝大将军”。此名号在宋廷之中,端的威风八面,位高权重。
那老者听了“大宋”二字,浑身又是剧震,脸上那股激动之色更浓,竟是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大……大宋?!你……你果真是大宋之人?!”
尹志平沉声道:“不错。”
他说话沉稳,中气十足,一字一句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老者闻言猛地向前扑出几步,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显是想要抓住尹志平的手臂。
尹志平不闪不避,任由他那双枯瘦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老者触到尹志平衣衫的刹那,身子一颤,竟是老泪纵横,颤声道:
“好……好……老夫姓赵,名诚,字子固,官拜礼部侍郎,奉皇上之命,出使西夏……谁料归途之中,误入此地!”
他顿了顿,似是察觉自己失态,又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老夫在这鬼地方待得久了,说话颠三倒四,让将军见笑了。将军说……你是大宋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老夫……老夫怎么从未听过这名号?”
尹志平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老人家久居幽冥,不知外事,也是常理。这神威天宝大将军之号,乃是官家新近所封,老人家未曾听闻,不足为奇。”
李圣经心思之剔透,更在尹志平之上,她忽然上前一步:
“赵老先生,晚辈冒昧,敢问一句——当今的官家,是哪位?”
赵诚一怔,随即笑道:“小娘子说笑了。当今的官家,自然是……圣神武文宪孝皇帝,怎的,小娘子连官家的名讳都不知么?”
此言一出,尹志平与李圣经二人,如遭九天惊雷,齐齐僵在原地!
宋高宗赵构!
那可是南宋的开国皇帝,一百多年前的古人!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近乎窒息的惊骇,声音都有些发涩:
“老……老先生,你方才说,你出使西夏?”
“不错!”赵诚点头,如数家珍般道,“绍兴十年,岁在庚申。那时岳少保正率军北伐,连战连捷,直逼汴梁,金人闻风丧胆,天下军民无不翘首以盼,只道收复两京、迎回二圣,便在旦夕之间!老夫便是在那一年,奉旨出使西夏,拜见夏仁宗李仁孝陛下,约以东西夹击金国之事……”
他说到此处,语气之中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与向往,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