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他只需以自身寒焰真气为引,自李圣经任脉入手,循经走穴,将其体内淤塞的水湿寒煞一寸寸逼出,再引其本身真气回归丹田。经络一通,气血自复,何须按压胸腔那般粗陋?他指尖连点她膻中、气海、关元三穴,一缕温润真气如春溪化冰,缓缓渡入。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李圣经方才睫毛一颤,悠悠转醒。
“尹郎……”她睁开眼,望见尹志平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先是一怔,继而涌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庆幸与后怕,“我们……没死?”
尹志平长舒一口气,唇角牵起一抹疲惫却温和的笑:“没死。是圣经你,拼死拉住了我。”
李圣经这才觉出左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闷哼一声,侧目看去,秀眉顿蹙。
但见她左臂软软垂着,肩胛处高高地肿起,竟是生生脱臼了!
“别动。”尹志平面色一沉,伸手轻轻托住她左臂,触手之处,只觉筋腱扭曲。他手法极熟,昔日坠星秘境他曾无数次为同伴接骨疗伤——当下凝神静气,掌心寒焰真气透入,一托、一送、一捏。
“咔嗒”一声轻响。
李圣经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左臂骨位已然接上。可那错位之处筋腱受损,短时间内,却是半点也动不得了。
尹志平撕下自己衣襟,为她将左臂牢牢缚于胸前,温声道,“三日内,这条臂膀不能用力。”
李圣经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与沉稳心跳,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脸上,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轻声道:“我便说……你不会死。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尹志平心头一热,正欲言语,忽觉周遭情形有异,急忙收摄心神,举目四望。
——这一望,他不由得怔住了。
但见二人所处之地,竟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
那石室不过三丈见方,四壁皆由整块青石砌成,石面光滑如镜,接缝处严丝合缝,连一丝水渍也寻不见。最奇的是——这石室竟然干燥至极!
地面铺着一层细沙,沙质干爽,踩上去簌簌有声。四壁之上,悬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青铜壁灯,灯盏之中尚有灯芯残烬,可见此间昔日必是有人常住。
更令尹志平心惊的是——这里,明明已在地下数百丈深处,却空气流通,毫无滞闷之感。甚至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阴风,自某处石缝中渗出,带着一丝陈腐的土腥与草叶的气息。
“这里……是地下?”李圣经亦强撑着坐起,美眸扫过四周,难掩惊异,“我们明明被漩涡卷入水底,怎地会在一间干燥石室之中?”
二人皆有些慌了。可尹志平知道,越是此刻,越不能乱——他是男人,李圣经又是他的女人,他若慌了,她便更无依靠。
他强压心绪,以指尖蘸了蘸地面细沙,又探向四壁石缝,沉吟良久,虽然心中仍无十成把握,却已有了几分计较。
他转身,扶着李圣经倚壁坐好,方才低声解释道:“圣经,你且听我说。我方才被那漩涡拽入时,虽被激流冲得头晕眼花,却因紫府先天功与寒焰真气护住灵台,始终未曾真正失去意识。我‘看’得分明——那漩涡之下,并非天然暗河,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贯通地底的水道!”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
“那水道的走势与构造,绝非寻常墓室所有。它借地脉之势,以水力为引,将活水自高处引落,再以涡心倒吸之力,将人或物卷入一条‘倒虹吸’般的暗渠之中——最终,甩入这间位于水位线之上的‘闸室’!”
“倒虹吸?闸室?”李圣经何等聪慧,闻言美眸中顿时掠过一抹惊芒,“你是说……这地下,竟是一处水利工程?!”
“不错。”尹志平重重点首,眼中满是叹服,“而且,是一门极其浩大、极其精巧的水利工程。”
他缓缓踱步,一边借着指尖微弱真气照亮四壁,一边娓娓道来,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千古的苍凉与敬意:
“圣经,你可曾听说过‘都江堰’与‘郑国渠’?”
李圣经微微一怔,道:“略有耳闻。此二者,皆是绝世的水利奇观。”
尹志平点头,眸光似是穿透了这重重石壁,望见了千里之外的巴蜀与关中:
“都江堰,乃秦昭襄王末年,蜀郡太守李冰父子率众所建。其地岷江出水,水势狂暴,昔年蜀地非涝即旱,百姓苦不堪言。李冰父子并无后世那等火药机械,却凭着一双肉眼、一颗匠心,硬是借着天然地势,凿离堆、开宝瓶口、筑鱼嘴分水堤、立飞沙堰泄洪道——以‘无坝引水’之奇思,将一条暴虐的岷江,驯服成了灌溉千里沃野的‘天府之河’!”
“鱼嘴分水,四六分成;飞沙堰泄洪,借力打力;宝瓶口束水,如咽喉控江。三大工程首尾相应,浑然天成,竟无半分强行堵塞之力,全凭对水性与地势的极致驾驭。此等智慧,端的夺天地之造化!”
他话音一顿,又道:
“至于郑国渠,则更是千古阳谋之绝唱!”
李圣经秀眉微挑:“阳谋?”
“不错。”尹志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战国末年,韩国惧秦东出,遂遣水工郑国入秦,献策引泾水入洛水,开凿一条绵延三百余里的长渠。韩国本意,是要以这浩大工程耗尽秦国国力、民力、财力,令秦国无暇东顾,无力攻韩——此乃‘疲秦之计’,且其计堂堂正正,秦国明知是计,却也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是为阳谋。”
李圣经眸光流转,轻声道:“可最终结果,却非韩国所愿。”
“正是。”尹志平叹道,“工程途中,秦国察觉了郑国的间谍身份,秦王大怒,欲杀之。郑国却坦然道:‘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王竟从其言,令其继续主持。及至渠成,引泾水灌溉关中四万余顷盐碱之地,亩产一钟,关中遂成沃野,无凶年。秦国国力因此大增,反助始皇扫灭六合,一统天下!”
他回望李圣经,眸中神光湛然:
“圣经,你且思量——古人无先进器械,无火药,更无水泥。他们所凭恃者,唯有一双勘山察水的眼睛,一颗敬畏天地却又驾驭天地的慧心!都江堰、郑国渠,皆是‘因势利导’四字的极致。而今你我脚下这墓主人公输庸,更是墨家之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