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
唐霖被尹志平那一推,跌入浅滩,连滚带爬地扑上岸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趴在淤泥之中,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浊水,待到气息稍平,猛地抬头望向潭心——
潭心之上,唯余一圈圈渐渐平复的涟漪,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甄将军!圣经姑娘!”铁牛嘶声大吼,扛着火铳便要往潭里跳。
石翁一把死死拽住他,老眼中竟是罕见的惊悸与了然,压低声音道:“铁牛,莫跳!你没看出来么?那不是寻常暗流——那漩涡底下,连着地脉倒吸的‘阴河眼’!跳下去就是送死!”
唐霖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望向潭心。
他方才在水中,分明看到了——李圣经那袭紫裙,如一朵在浊浪中绽放的莲花,义无反顾地跃入了吞没尹志平的漩涡!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唐霖,竟在生死关头被尹志平救了性命;而那个被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借古墓之刀杀之而后快的男人,却在自己被吸入绝地时,被另一个女子以命相随。
龙颖……龙颖会这样对他么?
唐霖惨然一笑,心底一片冰凉。
不会。
绝不会。
那个冷艳决绝的女子,宁可摔碎他送的玉佩,宁可说出“恩断义绝”,宁可爬上龙傲天的床榻,也绝不会在他坠入深渊时,随他一同跳下。
他攥紧双拳,指甲再次嵌进肉里,却已觉不出疼。
石翁走到潭边,蹲下身,鼻翼连翕,又探手入水试了试流向,脸上阴晴不定。
忽然,他猛地回头,目光直直落在岸上唐霖那未曾打开的包裹上——一缕极淡的、带着腥甜的异香,正自其中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抬眼扫过唐霖那惨白如纸的脸,又扫过铁牛那憨直焦急的模样,终是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了肚里。
——有些事,看破,却不能说破。
……
且说尹志平与李圣经。
二人被那漩涡吞入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耳畔水声如万雷齐鸣,周身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裹挟着,在一条幽闭的水道中疯狂下坠、横冲。
那水道初时极窄,继而渐宽,水流湍急如箭,壁上怪石嶙峋,利如刀剑。二人虽皆以真气护体,却仍被撞得气血翻腾,几欲昏厥。
李圣经修为本就略逊尹志平一筹,兼之是女子之身,对水压与寒煞之气的抵御更弱。不过片刻,她便觉胸口如压巨石,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逆血几乎要喷将出来。
可她那只手,却始终死死攥着尹志平的手腕,半分也不肯松开。
尹志平在激流中勉力睁眼,灵觉虽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却始终不曾失去清明。他反手将李圣经揽入怀中,寒焰真气如一层温玉,将她周身裹住,抵住那彻骨阴寒与水底重压。
——这一坠,竟似永无止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只觉耳畔轰鸣渐息,周身那股撕扯之力骤然一轻,紧接着“噗通”一声,双双跌入了一片柔软的实地之上。
尹志平猛地咳出几口积水,挣扎着坐起,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丹田之中真气紊乱如麻。借着月魄那一点幽冷微光,他顾不得调息自身,急忙俯身去探李圣经的脉搏与鼻息。
“圣经!圣经!”
李圣经躺在地上,一袭紫裙尽湿,紧紧贴在那玲珑浮凸的身段之上,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她眉头紧蹙,似是昏厥,唯有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尹志平的衣袖。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以紫府先天功探查李圣经的经脉。心脉尚在跳动,只是气息微弱,应是方才那急速下坠之中,水压骤增,伤了肺腑,加之寒气入体,一时闭过气去。
他心念电转,后世的物理常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人潜水时,每深入十米,便增加一个大气压。那“阴河眼”深不可测,方才下坠之势极快,瞬息之间便已超越了寻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自由潜水者屏息下潜,纪录不过百余米,可那已是千锤百炼的极限,且伴有肺部挤压伤、氮醉、减压病等重重凶险。人体胸腔在巨大水压之下,肺脏会被压缩,甚至塌陷,肺泡破裂,气体混入血液,便是死路一条。
即便没有水压,人骤然坠入这等深不可测的地底,空气稀薄,气压骤变,耳膜会如被针刺,鼻窦剧痛如裂,内脏因内外压差而扭曲,甚至出现幻觉、意识模糊——这都是典型的减压症与气压伤之症。
若非他与李圣经皆有深厚内功护体,以真气护住心肺、抵住水压、维持内息循环,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便足以令二人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可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亦能以真气模拟出后世“加压服”的原理,内外相抗,护住要害。
他低头望向怀中昏迷的李圣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方才那漩涡卷来的刹那,她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随他一同赴死。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到此刻仍在微微发颤,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的袍袖攥进骨肉里去。
尹志平并未施以心肺复苏之术。在后世,此法乃是无奈之下的替代之举,因那时代早已失传了疏通经络、导引内息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