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一愣:“为啥不能?”
李圣经正欲开口,尹志平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铁牛那双憨直的眼睛,缓缓道:
“铁牛兄弟,你有所不知。”
“其一,当今的官家,曾三令五申,特地嘱咐过我。蜀川之地,不同于京西金湖。此地乃西南重镇,士族林立,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家之意,是要我以怀柔之策,稳住蜀川大局,而非以雷霆手段,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门。”
“唐门百年基业,扎根蜀中,其势力之深,枝叶之广,远超你的想象。蜀川本地的许多豪绅、地主、商贾,乃至官府中人,皆与唐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或为门下弟子,或为姻亲故旧,或为利益同盟。”
“唐门,本身就是蜀川最大的‘资本’之一。”
“我若在蜀川强行推行‘打土豪、分田地’,第一个被推到刀口上的,便是唐门。”
尹志平的目光,越过铁牛,落在了前方那个僵硬的背影上——那是唐霖。
“到时候,我便是将蜀川,生生架在火上烤。那些原本心向宋朝、出钱出粮资助唐门与义军抗击蒙古的士绅,便会人人自危,转而投靠蒙古。此消彼长之下,蜀川防线不攻自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莫说打土豪、分田地,便是这莽山上下、唐门内外,皆要沦为蒙古人的牧马之地。”
铁牛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憨憨道:“哦……原来是这样。俺就说嘛,甄将军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咋会不做好事呢?原来是没法子。”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石翁却是长长一叹,眼中满是同情:“将军,您……当真是难。”
尹志平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而就在此时——
前方那个一直沉默的背影,唐霖,却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其难看。
惨白,铁青,继而涨得通红,最后又褪成一片死灰。
尹志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他原本,对尹志平口中那些“打土豪、分田地”的行为,是抱有几分赞同的。
他虽是唐门少主,却也年少热血,也曾读过几句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他本能地觉得,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可此刻,当尹志平说出“唐门本身就是蜀川最大的资本之一”、“我若推行,第一个被推到刀口上的便是唐门”时——
唐霖才如梦初醒般,悚然惊觉!
他,唐霖,唐门少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站在了那些“地主”、“豪绅”、“资本”的一边!
他唐门,便是尹志平口中那“被压迫者”所控诉的对象!
他唐霖,便是那“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
这个认知,如一道九天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如坠冰窟。
唐门虽不像那些豪绅一般敲骨吸髓,可唐门百年基业、满门用度,哪一样不是靠着蜀川士绅地主的供奉?那些沾着佃户血汗的银钱,经了士绅之手,最终也流入了唐门的库房。
他从前只当那是江湖门派应有的体面,可如今,在尹志平那番话的映照之下,竟是如此的……刺眼!
如此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