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已经从何立德的汇报中掌握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他更想做的,是真正理解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的固执背后,往往藏着某种深入的恐惧和不安。周大福的害怕,王成功能感受得到。
一个60多岁的老人,一辈子土里刨食,没受过多少教育,对外界的变化和理解能力都很有限。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政府”是一个抽象而模糊的概念,既能给他发补贴、修公路、盖房子,也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报销医药费。
当这个庞大的、无所不能的“政府”突然告诉他,因为你没有交那一百块钱,所以这五千块必须你自己掏时,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体系中,这就像是一个孩子突然发现一向可靠的父母不肯给自己饭吃了一样,天塌了。
“你们知道不,我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分田到户那会儿,我还当过分地小组的组长呢。”
周大福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自己的委屈,“那时候政府说什么,我就干什么。交公粮、修水库、挖河渠,我哪样落在人后头过?现在倒好,你们把我忘了。”
“我腿摔断了,村里管都不管,政府管都不管,别人家都能拿到补贴,我就不行。你们这些当官的,坐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吹着暖气喝着茶,哪知道我这种老农民的苦处!”
“周大爷,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们说来说去就是那一套!”
周大福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用力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干部的脸上,“你们党,不是说要为老百姓服务吗?不是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现在老百姓生病了,你们就这样对待?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就在这时,王成功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动,随即站起身,对在场的人示意了一下:“你们继续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接通电话。
“喂,刘市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零陵市副市长刘建明的声音。
刘建明的语气倒是很客气,听不出什么火气,先笑着和王成功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桃花县最近的工作情况,又关心了几句他个人的近况。
王成功一一礼貌回应,心里却明白,刘建明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这个电话。
寒暄到了位,刘建明的话锋才正式转了过来:“成功啊,有个事要跟你提醒一下。市网信办今天监测到一条涉及桃花县的舆情预警,一个姓周的村民,因为医保报销的问题,把他躺在你们县委县政府门口的照片发到了平台上,还配了一段文字,说政府不管老百姓死活。”
“这条内容已经引起了一定范围的关注和转发,目前热度还在上升。”
王成功的眉头微微皱紧,但语气依然平稳:“我看一下。确实是今天的事,人现在就在我们会议室坐着。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摸清了,正在协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