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沉郁阴霾,自晨间破晓起,便死死压在整座皇城之上。
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堆叠,遮天蔽日,不见日光,巍峨庄严的金銮大殿彻底陷在一片昏暗死寂之中。
殿中蟠龙玉柱冰冷肃穆,金砖地面光洁如镜,却映不出半点盛世荣光,只映得满殿朝臣个个面色沉凝、眉眼愁苦。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惶惑、绝望与无力。
津渡府凭空消逝、岐山大营尽数沦陷、北境十万精锐全军覆没、钱青、钟明朗两大柱石双双殉国的噩耗,如同四道摧垮社稷的惊雷,昼夜兼程传入皇城,短短数个时辰,便席卷了整座朝堂、震动了整个大易中枢。
从前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盛世光景恍如昨日,不过数月光景,魔域铁蹄横扫北境,蚕食疆土、覆灭防线、斩杀名将,步步紧逼、寸寸吞国,将偌大一个鼎盛王朝,逼到了山穷水尽、岌岌可危的绝境。
文德帝端坐九龙御座之上,明黄锦缎龙袍绣着五爪盘龙,金线在昏暗天光里黯淡无光,全无半分帝王威仪。
他缓缓抬眸,一双早已布满疲惫与红血丝的眼眸,沉沉扫视下方阶下满堂文武朝臣。
两列文武分列左右,冠裳济济、玉带垂垂,皆是大易朝堂层层筛选、步步擢升出来的肱骨重臣、当世精英,是支撑百年大易江山的朝堂根基。
可此刻,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满口忠义家国的文臣武将,此刻尽数垂首敛目、神色凝重,人人面色苍白、眉心紧锁,无人敢抬头对视帝王目光,无人敢出声言语半句。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文德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文臣队列。
一众文官大儒,手握笔墨、执掌朝政、深谙治世之道,往日朝堂议事,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句句都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可如今大敌当前、国破疆失,他们眼底只剩惶恐怯懦、束手无策,满腹经纶抵不过魔域百万兵戈,口中道义挡不住九幽滔天杀伐。
常年安居盛世、久享太平荣光,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风骨血性,养出了一身安逸怯懦。
他再转头望向武将队列。
一众身披铁甲、腰佩长刀的武将,肩扛卫国戍土之责,往日练兵演武、声势赫赫,扬言守山河、护家国。
可如今北境精锐尽灭、新生代将星陨落,老将垂暮、新兵怯战,人人眼底藏着畏惧,胸中断了铁血豪情。
连年无大战、四海无纷争,长久的安稳岁月,彻底消磨了大易军方的锐气与血性。
盛世养臣,不养风骨;太平养国,不养勇烈。
这一刻,文德帝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悲凉与荒芜。
他执掌大易数十年,兢兢业业、勤政守成,以为守住祖宗基业、护得四海安宁,便是一生功成。
可到头来才恍然看清——长久的安定太平,早已磨尽了大易朝堂的血性、耗尽了军民的傲骨,养出了满朝怯懦、举国疲弱。
大敌当前,无人敢战、无人能战、无人敢谋、无人敢断。
满堂文武,看似济济一堂,实则无人可挽大厦之将倾。
缓缓收回失望苍凉的目光,文德帝的视线,最终轻轻落向左手边队列的第一个人。
那是当朝储君,太子赵嘉佑。
少年储君身姿挺拔如玉,一身规制太子锦袍,端立队列之首,脊背笔直、身形端正,无半分慌乱佝偻。
他年纪尚轻,眉眼清俊沉稳,不同于满朝文武的惶恐怯懦,也不同于寻常宗室子弟的骄矜浮躁。
此刻他垂眸肃立,神色平静淡然,面上无半分惊惧失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隐忍与深思。
自北境败讯传回皇城,满朝震动、百官慌乱、民心惶惶,唯有赵嘉佑始终沉静自持、稳如泰山,不慌不乱、不躁不惊。
文德帝静静望着自己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赵嘉佑是他众多子嗣之中,最聪慧、最沉稳、最有大局远见之人,也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全力栽培的下一代帝王。
他一生无开疆拓土的雄主野心,只愿做个守成之君,守住盛世江山,将一个安稳鼎盛的大易,稳稳交到赵嘉佑手中,让他接续盛世、永续国运。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未曾料想,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太平江山,会在晚年遭遇魔域乱世;更未曾料想,自己留给后继之君的,不是盛世锦绣,而是一副山河破碎、强敌压境、濒临亡国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