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月。
贡院头一回派上这个用场。
以前开科取士,贡院是考场,三千士子一人一间隔间,写策论。
今年不同了。隔间拆了,打通成一整片。地上铺了草席,席上摆蒲团。蒲团一排一排,从堂前排到堂尾,排了一千二百个。两拨议,头一拨今天到。
天没亮,人就来了。
从城南帐篷里来的,从城东驿馆里来的,从各地会馆里来的。
穿布的,穿麻的,穿皮的,穿羊毛的。说汉话的,说波斯话的,说希腊话的,说吕宋话的,说九州话的。一拨一拨往里走,到了门口都停一停,把手里的牙牌给门吏验。
牙牌是潜龙商行发的,牌上刻着名字、州籍、代表号。
巴合提站在门口。穿青布短褐,腰里别着一卷名册。来了人,先看牙牌,再看名册,对了,点头,让进。错了,指一边的偏房,让人进去改。
石头带人在里头引座。一千二百个蒲团,每个蒲团上贴了号。
一号挨着一号,从堂前第一排往两边分。各州的代表按州坐。大州的坐前头,小州的坐后头。海外代表坐左边,一路排到墙角。
苏辙来得早。腿脚不好,被人扶到堂前偏座的椅子上。偏座不参与议事,只看。苏辙坐下,把袖子理了理,看堂里。
堂里渐渐满。满了以后,门吏把门合上。院子里竖了一根木头,木头上挂一面锣。锣是旧的,从京城更楼上摘下来的。周砚站在锣底下。
“人到齐了?”
石头从堂里出来。“齐了。一千二百个,一个不缺。”
“鸣锣。”
石头抡锤。锣响一声,沉,闷,滚过贡院的墙,滚到城墙上,滚到城南帐篷上头。
堂里静了。
周砚进堂,走到堂前案后。案上搁着三样东西——刘策的退位诏抄本,李晨的委任状,一本空册。周砚把三样东西摆正。
“诸位代表,头一拨议事,今日起。议事之前,先宣诏。”
周砚展开退位诏,念。念到“自今日起,大炎王朝皇帝之位不再传”,堂里一千二百人,没一个出声。念到“天下事,归天下人”,堂里有人攥紧了拳头。念到“唐王李晨,领首相之职”,堂里有人往堂前看。堂前搁着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没人。
周砚念完诏,把诏书搁下。
“第二样,首相委任状。委任状是各地代表推的。推了三天,两千四百票,李晨得两千一百票。剩下的三百票,一百票投了苏辙,一百票投了周砚,一百票投了空白。空白票,是代表们说——头一任不认得人,投空白,是留着看。”
堂里笑了几声。笑声不大,很快停了。
“李晨接了委任状。接了以后,说今日来贡院,当着代表们的面,把话说清楚。现在请李晨。”
李晨从堂侧出来。
穿一身青布袍,没戴冠。鬓角的白发没染,梳得齐整。走到堂前案后,站住。案上搁着退位诏和委任状,李晨没看。看堂里。一千二百双眼睛看着。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有石头城画线的,有楼兰教书的,有东方之城管账的,有非洲来的,有威尼斯来的。
“诸位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