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了什么?”
“五样。代表名额,代表之法,监选名册,刘策的话,北大一百二十人。”
“哪样最重?”
“北大一百二十人。”
“为什么?”
“代表之法是人写的,人写的法,人就改了。写法人的人要是烂的,法就是烂的。北大一百二十人,在各地历练了五六年,没烂。没烂的人写出来的法,法就立得住。立住了,后头的人照着走。照着走,法就不倒。”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在东方之城学的。李东来算账,我在旁边记。记得多了,自然就会。”
李晨把苏文的本子拿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棵大树,树根扎在土里。树干上写着三个字——代表法。树枝上有许多小人,小人手里攥着豆子。
“苏文,你老了。”
“老了。”
“告老还乡,回哪?”
“回潜龙城。潜龙城有图书馆,图书馆里有我写的书。书搁在架上,谁看谁拿。”
“郭孝呢?”
“郭孝也老了。查暗线查了十年,眼睛不行了。前天跟我说,想回石头城。石头城有他查过的铜片,有他按过的木桩。回去看看,看完了再走。”
“郭孝走了,暗线谁管?”
“贺兰敏。贺兰敏不老,还能跑。跑了十年,路熟。”
李晨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桌上搁着两张图。一张是各地代表名额,一张是监选路线。两图中间搁着刘策的退位诏抄本。诏书抄本边上搁着方院正的药方。药方最后一行写着——尽人事。
亥时,李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伸着,枝上蹲着一只麻雀。麻雀蹲了一会儿,飞走了。李晨看天。天上有云,云缝里漏出几颗星。
偏殿里的灯还亮着。周砚、吴敬斋、陈守拙还在算。算代表的名额,算监选的路线,算吃饭的账。
城南的帐篷支起来了。一千顶帐篷,一顶挨一顶。帐篷里没人,可灯亮着。灯是电灯,线从潜龙城拉到京城,拉了半年。半年前拉线的时候,京城的人说线没用。现在灯亮了,京城的人不说话。
李晨往勤政殿走。走到殿门口,没进去。站门口看。窗开着,光进去,照在榻上。榻上的人躺着。手里攥着地图。地图上一条线,从葱岭往西,停在海边。
刘策睡了。呼吸匀。方院正坐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李晨退回来。走回偏殿。偏殿里,周砚把最后一笔账算完了。
“王爷,八万两,够了。”
“够了就发。发了,代表们就动身。代表们动身了,天下就动了。”
周砚把账本合上。本子摞在桌上。三本账,两图纸,一份诏书,一张药方。
李晨把桌上的东西归拢。诏书搁在最上头。药方搁在诏书旁边。两图卷起来,搁在桌角。
夜深了。偏殿的灯还亮着。院子里的槐树光着枝。麻雀飞了。京城睡了。可城南的帐篷里,灯一盏一盏亮着。灯底下,没人。帐篷空着,等着人来。
人来了,灯就有人看。人来了,豆子就有人投。人来了,法就有人写。
法写完了,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