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九月。
勤政殿的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叶子发黄,没人管。殿里的龙案还在,案上搁着那道退位诏的抄本,边上压着一方砚。
刘策退位后,勤政殿空了下来。空了的殿,没人敢进。
只有方院正每天进去开一回窗,擦一回案。
李晨没搬进去。他在偏殿理事。
偏殿不大,三间通着。中间摆一张长桌,桌边围了十几把椅子。
墙上挂一张地图,不是勤政殿那张旧的,是新的。图上从泉州到东方之城,一条线画过去,线上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一行小字——代表几人,监选谁,开票日。
左边墙上挂一张,是各地代表名额。右边墙上挂一张,是监选三十人的名册。
李晨坐在长桌一头。桌对面坐着周砚、吴敬斋、陈守拙。三个人半年前从石头城调回京城,一直跟着苏辙办西事科。现在西事科改成了选政司,三个人各领一摊。
“周砚,各地代表名额,画出来了?”
“画出来了。按州画。大州十二人,中州八人,小州五人。楼兰十七个镇,算一州,给八人。石头城算一州,给五人。东方之城算海外一州,给十二人。泉州、吕宋、锡兰、科威特、九州、非洲、泰西封、威尼斯,各算一州,各给五人。”
“总数多少?”
“两千四百人。”
“两千四百人进京城,住哪?”
“潜龙商行腾了三百间房。京城里征了四百间。新盖八百间,搁在城南,盖了一半。剩下的,住帐篷。帐篷从军中调,调一千顶。”
“吃呢?”
“潜龙商行总号拨粮。周秀娥说,两千四百人吃三个月,粮够。菜不够,从附近州县调。调菜的人手,从禁军里抽,抽五百。”
李晨看吴敬斋。
“吴敬斋,代表之法,定了没有?”
“定了。第一条——代表由各地自选,朝廷不派人。第二条——选法由各地自定,朝廷不干预。第三条——代表到京,头一件事议代表之法。代表之法议定了,再议天下事。第四条——天下事议定,推首相。首相任期五年,五年一选。”
“第四条要改。”
吴敬斋把笔停了。“怎么改?”
“头一任首相,不选。由代表推。推出来的人,任期五年。五年满了,再选。头一任推,是为了把路画出来。路画出来了,后头的人照着走。照着走,选就有底子。没底子就选,选出来的人是瞎选。”
“刘策写的诏上就是这么定的。”
“诏上定了,可代表们不知道。代表们到了京城,先得把这个道理讲清楚。讲清楚了,头一任推。讲不清楚,头一任就得选。一选,两千四百人里头,有宗室的旧人,有六部的旧吏,有教区的暗线。混进去,头一任选出来的人就是烂的。烂事推到我手里,我办还是不办?”
吴敬斋把笔搁下。“王爷,我明白。头一任推,不是不民主。头一任推,是把民主的底子打出来。”
“对。你去写,写完了给苏辙看。苏辙看了,给各地代表捎信。信捎到了,代表们心里有数。”
陈守拙往前凑了凑。
“王爷,钱的事我算了。两千四百人在京城住三个月,吃用开销,加上盖房、调粮、调菜,总共要八万两。潜龙商行出四万两,内帑出两万两,剩下的两万两,从各地州府摊。州府摊的钱,不走赋税,走商路。商路一季的税银,抽一成。抽一成不影响商路,商路上跑的都是新货。新货的税基薄,抽一成扛得住。”
“内帑的两万两,刘策批了?”
“批了。退位诏下了以后,刘策把内帑的账册交了出来。账册上剩三万两。刘策说,三万两里头,留一万两给宗室里最穷的几户发遣散银子。剩下的两万两,归选政司用。”
“宗室那边什么动静?”
“刘崇德、刘文渊、刘世安在雍州北,没动静。京城的宗室,三百多户。退位诏下了一个月,闹的有七户,闹到宗正寺。宗正寺卿跑了,没人管。七户闹到第三天,禁军围了他们的宅子。围了一天,七户就散了。散了以后,有五十多户自己收拾东西往西边去了。往西边去,是奔潜龙城。潜龙城有唐王府的旧宅,去了有地方住。剩下的,还在观望。”
“观望的,等代表来了再说。代表来了,议事议到宗室头上,宗室的事就归议事会管。管得公不公,天下人看着。”
周砚把一张纸推过来。“王爷,监选三十人的名册,改过了。”
李晨拿起来看。名册上三十个名字,头一个——周砚,监北直隶。第二个——吴敬斋,监晋州。第三个——陈守拙,监西凉。第四个——方仲伯,监楼兰。后头二十六个,都是北大毕业的,最老的三十出头,最年轻的二十二。
“方仲伯在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