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人,脸上没有肉,颧骨高出来,皮肤蜡黄,嘴边一圈白皮。手搁在被子外头,指头细得像竹签,指甲青的。眼睛闭着,眼窝陷下去,睫毛底下有一层青影。
床头搁着地图。地图磨烂了,边上用线缝过,缝了三道。地图上那条线,从葱岭往西,画到海边,圈着一个地名——路头。
李晨在榻边坐下。
刘策睁了眼。眼睛一睁,先看帐顶,再看床边。看见李晨,眼睛不动了。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老师。”
声音哑,像砂纸擦木头。
“臣在。”
“真回来了。”
“回来了。”
刘策把手伸出来。李晨握住。那只手凉,凉透了,像攥着一块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老师,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城门口摆桌,桌上一张图。图上有海,有船,有炮。我说老师你回来了,你说——路修了一半,得修完。”
“是修了一半。”
“修到哪了?”
“东方之城立住了。墙高三丈,四门八井。往东通泉州,往西通威尼斯,往南通非洲,往北通九州。苏辙送来的信,你都看了。”
“看了。方院正念的。念到东方之城合围,我听了一夜。第二天头痛得轻了。”
李晨没说话。刘策躺回去,喘了两口。
“老师,我的病我知道。太医瞒我,方院正不瞒。方院正说,我这是心火焚木,非药可医。这话对。可方院正不知道,火是从哪烧起来的。”
“从哪烧起来的?”
“从我坐上这把椅子那天。”
刘策看帐顶。帐顶有块旧印,是水渍。
“老师,我十六岁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都是你在教我,后来有了苏辙教我批折子,教我识人,教我怎么听朝。我以为会了。可西边的折子一摞一摞来,一件比一件大。葱岭以西,三万里地,多少国,多少人,多少路。我看一件,不懂一件。不懂就问。问了兵部,兵部答不上来。问了礼部,礼部答不上来。问了三回,没人答得上来。我就自己看。看地图,看策论,看《问同》,看《西游之外》。看了一夜又一夜。”
“看懂了?”
“看懂一些。可看懂一件,就冒出十件。东方之城立住,后面是非洲。非洲后面是印度。印度后面是不知道的地方。每看懂一件,就多十件不懂的。多一件不懂,心上的火就旺一分。旺一分,头就痛一分。”
刘策停住,喘了两口。
“老师,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每天。每天早朝听一件事,我高兴。每天午后看一份折子,我又高兴。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勤政殿里,把那些事攒起来看,就受不住了。攒的事太多,一件接一件,像绳子。绳子一头在我手里,一头在西边。西边的事一件一件长,绳子就越扯越紧。扯到最后,我攥不住,又不敢松。松了,西边的事就散了。散了,前面十年就白干。”
“所以你就受着。”
“受着。每天受一点。苏辙劝我歇,我说不敢歇。方院正劝我吃药,我吃了。吃了没用。药治头,治不了心。心上的事只有一件能治——看见西边的事有个结果。可西边的事,我看不到头。看不到头,心就悬着,现在悬不住了。”
李晨握着刘策的手。那只手动了一下。
“老师,你来了,我心安了。”
“怎么安心了?”
“你在,西边的事就有人接着。我不用一个人攥那根绳子了。攥不住,就放手。”
刘策看李晨。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吓人,像灯快灭之前那一跳。
“老师,这天下我传给你。”
李晨没接话。
“不是传你王位。王位是刘家的,传不出去。传给你的是——这件事。西边的事,东边的事,天下的事。你替我做完。”
“做不完。”
“做不完也得做。你做了十年,西边立住了。再做十年,西边连成一片。再做十年,路通了,人通了,货通了。三样都通了,天下就是一张网。网织全了,谁也扯不破。”
“织全了之后呢?”
刘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动,牵得脸疼,笑容歪着。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网织全了,天下人的日子就好过。日子好过了,就有人想多修一条路。路修到哪里,哪里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日子。有日子,就有后来的人。后来的人接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