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样。泉州船到,冯七,十二门炮,洛伦佐归唐王,马可的信,弗朗索瓦走西边,西里尔留下。”
“哪样最重?”
“弗朗索瓦走西边。”
“为什么?”
“弗朗索瓦走罗斯的河,河冻了。他往西走海路,海路是威尼斯人先走的。威尼斯人走了七天回头了。弗朗索瓦要走,得先过威尼斯人那道坎。过不去,他就走不成。走不成,唐王的路就没对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在石头城学的。陈守拙算账,我在旁边记。记得多了,自然就会。”
李晨看苏文。“苏文,这几样要写进书里。”
“哪本书?”
“《问同》第七卷。书名叫《西海》。”
“《西海》写什么?”
“写船怎么造出来的,炮怎么铸出来的,图怎么画出来的。写完了,后人翻开书就知道——东方之城的船往西走过,走西边的人叫冯七,冯七的船叫镇海。”
亥时,码头上灯亮了。船上的灯是一盏铁匣灯,挂在主桅顶。灯是电灯,亮起来刺眼,照得甲板发白。
李晨站在货栈门口看那条船。苏菲亚从码头回来。
“唐王,父亲的信里还有一句话。”
“说。”
“父亲说,威尼斯的船叫问路。唐王的船叫镇海。两条船往西,一条问路,一条镇海。问路的找地,镇海的守地。找着了,两条船就都有了根。”
“你父亲想得细。”
“父亲在威尼斯等了五年。等了五年的人,想什么都细。”
李晨看那条船,又看东方之城的方向。坡上桩打完了,明天开土。开土挖墙基,墙基挖出来,东方之城就立住。立住了,船从东方之城往西,走西边那片空白。
空白那头有地。
“苏菲亚,明天你去码头。冯七要见洛伦佐,你替他们传话。”
“传什么?”
“传——洛伦佐的船走西边七天,七天之后的水路他熟。让他画出来,画给冯七。冯七接了图,往西走,走到第七天之外。第七天之外是空白,空白里有没有地,冯七自己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回来,把图补上。补上了,东方之城的海图就不是空白。”
苏菲亚走了。李晨把海图从铁筒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图上“未知之地”四个字在灯下泛着墨光。空白那一片,占了整张图的三分之一。
空白是路。
明天冯七见洛伦佐。后天两条船并排停在码头。再往后,一条叫镇海,一条叫问路,从东方之城往西走。走西边那片海,找西边那片地。
地找着了,东方之城就有两条根——一条在东边,一条在西边。
李晨把图卷起来,塞回铁筒。铁筒搁在桌上。桌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码头上那条船的灯还亮着,照在十二门炮上,炮口黑洞洞的,朝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