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树栽在君士坦丁堡。石头城。高昌。潜龙城。树多了,就是路。路通了,威尼斯人自己会来。”
楚玉把湿布搁在桌上。
“那国书呢?”
“搁着。搁到路通了。路通了,威尼斯人自己会来拿。拿回去,给他们的孩子看。看完了,孩子长大,就知道——东边的人,不坐王位。可东边的人,修路。”
苏文从南间出来,手里攥着本子。
“王爷,今天的事,我记了。”
“记了什么?”
“记了三样。一,威尼斯国书。二,康斯坦斯铜章。三,马可·波罗的叔叔。”
“马可·波罗的叔叔,记他做什么?”
“马可·波罗的叔叔,一百年前去了东边。走到一半,回去了。回去写了书。书里说,东边的路,走不完。可他没走完。没走完的路,后人接着走。马可来了。马可的侄子来了。侄子来了,请唐王坐王位。唐王不坐。不坐,可国书留下了。国书留下,就是结。结了,就有人来。”
李晨看苏文。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了?”
“在石头城学的。陈守拙算账,我记。记着记着,就会了。”
“陈守拙呢?”
“在撒马尔罕。跟哈桑谈石狮子的事。阿依达尔跟着。巴合提画线图画到雪线。石头推石仙机,雕了第三只狮子。周平说,石头的手稳。再雕一个月,能出师。”
“李星晨呢?”
“跟杨素素架线。线架到鬼风口入口。杨素素说,李星晨爬杆比她快。接线接对了。对了三回。”
李晨走到门口。外头,海面上的灯还亮着。赛里木的船,停在港外。第四夜了。
贺兰敏从巷子口进来。
“王爷,城西又有人来。敲的是西里尔。西里尔去开的门。开门以后,那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公国的人来过了。’”
“然后呢?”
“然后西里尔说——‘来过了。唐王没去。’”
“那人说什么?”
“那人说——‘没去,可国书留下了。留下了,就是路。’”
李晨没说话。苏文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小,墨淡。灯下看,是六个字——国书留,路就在。
夜风从豁口灌进来,灯晃了一下。空屋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玛利亚的孩子,攥着木狮子,在草铺上爬。
楚玉把灯拨亮了一点。灯芯跳了两下,稳了。两个人坐着,看桌上的东西。药碗是瓷的,树化石是灰的,刀是黑的,铜章是铜的,国书是羊皮的。五样,五色。
外头,天边泛白。海面上的灯还亮着。
赛里木的船,停了四天。船头的灯,一亮一灭。第五夜,灯还在。
明天,威尼斯总督会收到信。信上说,唐王不坐王位。可唐王修路。
路修到哪儿,哪儿就是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