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不了。我死了,方子还在。方子在你身上。”
“你别老说死。”
“不死。可话得说清楚。”
贺兰敏从巷子口回来。脚步比平时慢。袍子下摆的泥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
“王爷,阿纳斯塔修斯出门了。”
“去哪儿?”
“城西。一个人。没带修士,没穿黑袍。就穿一件旧袍子,光头,走的巷子。”
“他做了什么?”
“在鱼市那口井旁边站了一刻钟。蹲下,往井里看。看完了,站起来,往货栈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面包房那条巷子。在面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没进去?”
“没进。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回教堂了?”
“没有。往城北走了。走到城门口,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
“城门口是他讲学的地方。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了很久。桌子上还搁着你昨天写的算稿。普罗克洛斯贴的。阿纳斯塔修斯把算稿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回去,压了一块石头。怕风吹跑。”
“压石头?”
“压了一块石头。河滩上捡的。圆的。”
李晨沉默。
苏文从南间出来,手里攥着本子。
“王爷,普罗克洛斯算到两千零四十八边了。刻铜方,用灯照。影子比昨天圆。安娜又算了五张格子纸。算到后三十五位。”
“普罗克洛斯在哪儿?”
“在学堂工地。在墙上贴了第五张算稿。阿基劳斯在竹棚下数石头。科斯马斯在修船坞号上挂了第二盏灯。尼基塔斯在南墙根,给玛利亚婆婆的坟上添了土。坟头那块石头,他刻了三个字——面包房。”
“面包房后面呢?”
“没刻完。尼基塔斯说,石头太硬,刻不动。要等周平的石仙机来。”
李晨往学堂工地走。
路过城门口,那张桌子还在。桌上压着一块石头,圆的,河滩上捡的。算稿被风吹起一角,石头压得稳。
阿纳斯塔修斯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个脚印。鞋底是布的,纹路浅。
李晨站了一会儿。
学堂工地。墙砌到六尺高。普罗克洛斯在墙上贴了第五张算稿,墨迹未干,被海风吹得发亮。阿基劳斯的竹棚下搁着七块石头,排成一排,从小到大。
科斯马斯的小船靠在浅水里,船头挂着两盏灯。一盏亮的,一盏灭的。
尼基塔斯在南墙根,蹲在坟头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