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矮桌从一张加到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头搁着羊皮卷、炭笔、铜尺、小瓶、齿轮模型,还有几块从不同地方捡来的石头。
李晨坐在桌子后头。从卯时坐到巳时。前面排着队。队从碑边排到街口,拐了弯,还在延长。
普罗克洛斯排在头一个。赫利奥多罗斯第二。阿基劳斯第三。尼基塔斯第四。科斯马斯第五。后头还有生面孔。一个年轻女人,裹着头巾,手里攥着一卷纸。
一个老头,穿波斯袍。一个少年,光着脚,手里攥着一块黑石头。
苏菲亚站在桌子旁边,替李晨递水。楚玉站在货栈门口,看队。周平在旁边雕石狮子,凿子声没停。石头递工具。阿依达尔攥着青灰石头站在队尾,看人。
头一个上来的是年轻女人。头巾裹得紧,只露一双眼睛。开口,希腊话,生硬。
“唐王,我叫安娜。大学堂的。普罗克洛斯的学生。算圆的。”
“算到哪一步?”
“算到你的法子,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后头五三五八。再往后,算不动了。”
“为什么算不动?”
“我的纸不够。数太长,写满了整张羊皮。写完了,风一吹,字就糊。”
李晨从袖里摸出一叠纸。纸上画着格,一格一数。递给安娜。
“用这个。一格写一数。写满了,翻过去。翻过去了,接着写。写到一千格,算到后三十位。”
安娜接过去看。看了一会儿,抬头。
“唐王,这纸上的格,谁画的?”
“我画的。格子定死了,数就跑不了。跑不了,就准。”
“准了做什么?”
“准了,就算抛物线。抛物线是石弹飞的路。算准了,石弹就能打到该打的地方。”
安娜看格子纸,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是说——算数能打仗?”
“算数能造炮。造了炮,就不用打仗。炮往城门口一摆,敌人就退了。”
安娜把格子纸收进头巾里,走了。
第二个上来的是普罗克洛斯。手里攥着羊皮卷,卷上写满了。
“唐王,你昨天给的圆法子,我算了一夜。算到一千零二十四边。得数跟你写的一样。可有一个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一千零二十四边,比一百二十八边准。可一千零二十四边,还是方。方不是圆。边再多,也是方。永远不是圆。”
“对。永远不是圆。可越来越像圆。像到分不出来,就是圆。”
“分不出来,就是圆?”
“你拿一千零二十四边的方,搁在太阳底下看。看它投的影子。影子是圆的。影子不看边,只看形。形像了,影子就圆。”
普罗克洛斯愣住。
“唐王,你的意思是——数算不准,可形能准?”
“数算到无穷,才准。可人算不到无穷。人算到一千,形就像了。像了,就能用。用了,就造东西。”
普罗克洛斯看羊皮卷,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