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活了七十九岁,从来不敢说这四个字。在宫里说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遍,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老张头一个说书人,敢在几千人面前说这四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世道真的在变。”
“是姑母护得好。”
“不是我,是你们。你们让我在临死前看到了一件事。规矩可以改,话可以真说,罪可以不认。这三件事,老身等了一辈子。现在等到了,死也瞑目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手还握着柳轻眉的手,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轻眉,老身累了。你回慈宁宫吧。把长安接过来,让我见一面。见完了,你们就去忙你们的。我这儿不用守着。该来的总会来,你们挡不住,也不用挡。你们要做的不是守住一个老太婆,是守住这个天下。去吧。”
柳轻眉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白发披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脸上是带着笑的。那是一种把担子交出去之后的轻松,像一棵老树在倒下之前,把种子撒进了土里,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风来。
慈宁宫。
柳轻眉回到暖阁时,柳轻颜已经到了。
长安坐在炕上。六岁的孩子腿短,脚悬在炕沿外面晃荡,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正在念“人之初性本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脆生生叫了一声。
“娘亲。”
从炕上滑下来扑进柳轻眉怀里。
柳轻眉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六岁的孩子不算轻了,但抱在怀里还是觉得轻,轻得让人心疼。
“长安,在北大学堂有没有好好念书?”
“有。姨娘每天检查我的功课。先生教了《论语》,我已经背到‘学而时习之’了。”
柳轻颜在旁边抿嘴笑。
“姐,这孩子聪明得很。先生问他‘学而时习之’什么意思,他说,学了还要复习,不然就跟没学一样。先生当场拍了桌子,说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六岁孩子这么说话的。”
柳轻眉摸了摸长安的头。
“有没有跟同学们打架?”
“没有。同学都很和气,就是有几个大孩子总问我是谁家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姓李,叫李长安。别的就不说了。姨娘教的,说别人问多了就说不知道。”
柳轻眉把孩子放在炕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李晨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映着她的脸。
“长安。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长乐姑婆,她是天子的姑祖母,活了七十九岁,差几天就八十了。是我们刘家辈分最高的人。她病了,病得很重。想见见你。”
“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是李长安。因为你姓李,也姓刘。因为你是唐王的儿子,也是娘亲养大的孩子。”
长安沉默了一下。
六岁的孩子沉默起来不像个孩子,像个小大人。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