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温和,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宗室们拿他当招牌,但真到了动刀的时候,未必会提前告诉他。”
长乐公主咳嗽了两声。咳嗽牵动了全身,瘦弱的身子弓起来,像一只被风吹弯了的枯竹。柳轻眉扶着她坐直,在她背后塞了个引枕。
“豫王。。。豫王才十八岁。性子温和,不是那种能狠下心来的人。但这孩子心思浅,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宗室们拿他当招牌,他大概还以为是长辈们在抬举他。你们要有安排,别伤了他。”
“臣妾记下了。”
长乐公主看着柳轻眉,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眼神,是把一生看透之后最后的清明。
“宗室们等不下去了。老身不死,他们不敢动。老身一死,他们立刻就会动手,菜市口公审让他们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子铁了心要改规矩。”
长乐公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窜起的火苗。
“他们说天子是被唐王的信蛊惑了,是被苏辙这种人蒙蔽了,是被太后在后宫里吹的风吹昏了头。其实都不是。天子是自己想做。从十六岁亲政那天起就想做。这些年他在朝堂上跟权贵斗,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到天亮,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规矩改过来。”
“但宗室们不傻,他们知道规矩一改,刘家子弟的荣华富贵就没有了。没有了免赋,没有了封地,没有了世袭的爵位。他们就得跟普通人一样交税,一样当差,一样守规矩。这对他们来说不是改革,是抄家。”
柳轻眉低声问。
“所以他们必须换掉天子?”
“对。换一个听话的,换一个不敢改规矩的。”
柳轻眉握住公主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姑母。如果真有那一天,臣妾该怎么做?”
长乐公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经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亲笔写的那行字。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那个“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超出了格子。
“这个字我早就写好了,我不争了。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知道争的方向错了。争的是刘家的权,不是百姓的福。争错了方向,越争越偏。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争什么。”
“臣妾在争什么?”
“你在争时间。”
长乐公主的手指在经书上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上点了一下。
“那年前你从潜龙城回来,我就知道你要争什么。你要争的是让刘策长大,让唐王在西域站稳,让北大学堂的学生们毕业,让雍州北的渠修通,让白杨镇的选举搞完。你在等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等做完的那一天,宗室们想反也反不起来了。因为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好日子是改规矩改出来的,不是守规矩守出来的。”
她停了停,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
“现在这些事做到了哪一步了?”
“渠还没通。铁路还没全线通车。白杨镇才选了一个镇长,还有七个镇十四个部落没选。但说书人在菜市口说了一句‘言论无罪’,满城百姓叫好。这一步走得快了些,但走得对。”
“走得对就好。”
长乐公主的手从经书上移开,拍了拍柳轻眉的手背。
“老身来不及看到最后了。但老身知道,你们能把这条路走到底。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走。唐王在西域走,刘策在朝堂上走,你在后宫里走,苏辙在菜市口走,说书人在茶楼里走。这么多人在走同一条路,路再难走,也能踩平了。”
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太医来送药了,但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因为殿里传出长乐公主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痛苦的叹息,是放下的叹息。
“轻眉。你说菜市口公审的时候,苏辙问老张头,言论有没有罪,老张头怎么答的?”
“他说,草民完完全全无罪。”
“好。好一个完完全全无罪。”
长乐公主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