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所。
清晨六点二十,闹钟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
王新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按掉,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技术人员的精确习惯。
房间里还弥漫着昨夜翻阅技术资料留下的、淡淡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混合着单身汉住所特有的、略显清冷的气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熬夜查阅国外最新传动系统论文而有些发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能听到小区里早起的鸟儿啁啾。
他在部属农机研究院传动系统研究室担任副主任,高级工程师。
这个头衔和岗位,对王新民而言,意味着稳定、专业、以及日复一日与图纸、数据、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沉静生活。
没有商场搏杀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机关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倾轧,更多的是实验室里的反复测试、车间里的躬身实践,以及与合作农场、生产厂家之间就某个具体技术参数展开的、有时略显枯燥却务实的讨论。
他满足于这种状态,觉得这才是他——
一个继承了父亲踏实作风、更适合与机器而非人精打交道的技术员,该走的路。
简单洗漱后,他走进狭小的厨房,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在炉上煮成一碗稀薄的粥,就着酱菜,安静地吃完。
妻子而儿女则是在分配的宿舍楼里,他每天晚上都要彻夜研究,自然没空回去。
收拾好碗筷,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的深蓝色工装,这是他在研究院最常穿的行头。
工装左胸口还别着研究院的徽标和“王新民”的名牌。
七点十分,他开着那辆车龄超过十年的国产轿车,驶入依旧稀疏的早间车流。
车是老款,内饰简单,但发动机保养得不错,运行平稳。
收音机调在交通广播,但他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开着车,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昨天在试验台上,那个新型差速器在高速重载测试时出现异常振动的数据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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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哪里?
是加工精度?
是热处理后残余应力?
还是他设计的某个应力释放槽角度不合理?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虚拟的图纸上修改着参数。
七点四十,车子驶入位于城郊的农机研究院大院。
院区绿树成荫,几栋苏式风格的砖红色老实验楼和后面更大的装配车间,构成了这里的主体。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机油、金属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停车,锁车,王新民拎着那个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里面塞满了图纸和资料,走向他那栋三层的研究楼。
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只有少数几个更“拼命”的年轻研究员或家住的远的同事会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微空旷的回响。
他上到二楼,在挂着“传动系统研究室”铭牌的办公室前,用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挤着四张办公桌,靠墙是两排高大的资料柜和书架,上面塞满了中外文专业书籍、期刊、以及一卷卷用牛皮纸筒装着的图纸。
空气里是熟悉的纸张、油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靠窗那张相对整洁些的桌子是他的。
他放下公文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换气。
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大型农机试验场,几台不同型号的拖拉机和收割机原型静静地停在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先查看了一下内部工作平台上的消息和邮件。
没有紧急通知。
然后,他拿出昨天记录测试数据的笔记本,又摊开那张导致问题的差速器零件加工图,戴上老花镜,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个尺寸标注、公差要求、以及热处理工艺说明。
阳光渐渐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摊开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