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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圆内方的儒者(第2页)

蔡元培辞职而去,新任总长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鲁迅后来说:“我身做十多年官僚,目睹了一打以上总长”,这些粉墨登场的官僚不是来办教育的,“说得露骨一点,就是做‘官’”。

教育部内充斥着一片污浊、无聊的气氛,鲁迅已无正经事可做,于是只能用抄古碑、搜集金石拓本、辑录和校勘古书来消磨时光。蔡元培也有此爱好,所以,他们之间常有切磋和交流。蔡元培将自己收藏的《赞三宝福业碑》《高归彦造象》《丰乐七帝二寺邑义等造象》和《苏轼等仿象老题记》拓片赠送于鲁迅。他们还就汉代石刻进行讨论,鲁迅在致蔡元培的信中说:“汉石刻之人首蛇身象,就树人所收拓本觅之,除武梁祠画象外,亦殊不多,盖此画似多刻于顶层,故在残石中颇难觏也。”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黎元洪任临时总统。教育总长范源廉遂邀蔡元培执掌北大。此时,鲁迅仍在教育部供职。他的朋友、同乡、北大教授钱玄同,将他引入北大《新青年》营垒,鲁迅著名的《狂人日记》《孔乙己》和《药》等白话小说得以由《新青年》而面世。

担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对鲁迅和周作人向有倚重,早欲聘其在北大做事。后经多次磋商,根据周氏兄弟的意见,蔡元培聘请周作人为文科教授,兼国史编纂处纂辑员,教授欧洲文学史和罗马文学史。蔡元培知道鲁迅有相应的美学知识,便委托其为北大设计校徽。1917年8月7日的鲁迅日记言:“寄蔡先生信,并所拟大学徽章。”

历史已百年风尘,这枚鲁迅设计的校徽至今仍在北大师生的胸前佩戴。

1920年8月2日,鲁迅也收到蔡元培的聘书:“敬聘周树人先生为本校讲师,此订。中华民国九年八月二日。”

鲁迅主要讲授中国小说史,他的课讲得很生动。他的学生冯至回忆说,听先生的课,“在引人入胜、娓娓动听的语言中蕴蓄着精辟的见解,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鲁迅还在讲义的基础上完成《中国小说史略》,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绝后之作,胡适曾高度评价说:“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五四运动时期,北大之所以能开风气之先,成为新文化运动之先河,与蔡元培广泛延揽人才,集中一大批思想新进、学术扎实的知识精英不无关系,鲁迅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人物。

1927年6月,蔡元培就任大学院院长后,满怀信心和希望,要在全国高等教育领域兴起一股改革之风。他还像15年前当教育部总长时那样,很快便给鲁迅发了聘书。鲁迅被聘为大学院特约著作员。据鲁迅日记所记,蔡元培曾专程拜访过鲁迅。在居于上层显赫地位的当权者诸公中,唯有蔡元培能够认识到鲁迅的文化学术地位,也唯有他能够接纳鲁迅,并为其提供一个位置,以展示其才识和水平。

蔡元培不仅对鲁迅,就是对周氏三兄弟都是尽其所能地给予帮助。

鲁迅的三弟周建人原在商务印书馆工作,1932年“一·二八”抗战时商务印书馆被日军炸毁,周建人因此而生活无着,鲁迅为此很着急。3月2日,鲁迅给他的好友许寿裳写信说:“商务馆虽云人员全部解约,但现在当必尚有蝉联,而将来且必仍有续聘,可否乞兄转蕲蔡先生代为设法,俾有一栖身之处,即他处他事,亦甚愿服务也。”

蔡元培知道此事后,立即往商务印书馆与王云五相商。后来,书馆因裁员而发生纠纷,鲁迅又去函许寿裳说:“但今兹书馆与工员争持正烈,实亦难于措手,拟俟馆方善后事宜办竣以后,再一托蔡公耳。”到了6月,商务印书馆内部纠纷已经平息,蔡元培才又去与王云五相商,于是,周建人再次与商务印书馆签订聘约。

鲁迅对此事十分感激,和三弟周建人专程往蔡宅面谢,因蔡元培外出而未遇。鲁迅在转托许寿裳代致谢忱的信中说:“弟本拟向蔡先生面达谢忱,而又不遇。大约国事鞅掌,外出之时居多,所以一时恐不易见。兄如相见时,尚乞转致谢意为托。”

1932年12月17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正式成立,蔡元培邀请鲁迅入盟。据1933年1月6日鲁迅日记:“下午往商务印书馆,邀三弟同至中央研究院人权保障同盟干事会。”17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上海分会召开成立会,蔡元培和鲁迅等出席会议,经过投票选举,他们都当选为上海分会执行委员。

在这次会议上,蔡元培将自己的昔日旧作,书赠予鲁迅:

养兵千日知何用,大敌当前喑不声。

汝辈尚容说威信,十重颜甲对苍生。

几多恩怨争牛李,有数人才走越胡。

顾犬补牢犹未晚,只今谁是蔺相如。

他痛心地对鲁迅说,国民党为了消灭政治上的敌对者,连民族的存亡都可以不顾,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如磐夜气压重楼”,“雾寒苍天百卉殚”。1933年的中国,正如鲁迅所描述的黑暗、凋零和凝重。这一时期,蒋介石的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喧嚷已甚嚣尘上。5月13日上午,宋庆龄、杨杏佛和鲁迅等亲往德国驻上海领事馆,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名义递交抗议书,强烈抗议希特勒的法西斯政党践踏人权的暴行。

1933年6月18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杏佛被特务暗杀。蔡元培和鲁迅共忍悲痛,一起参与料理杨杏佛的后事。鲁迅后来说,“打死杨杏佛,原是对于宋庆龄和蔡先生的警告,但他们两位是坚决的。”他对冯雪峰说:“蔡元培的同情革命者,也不过是为了民族而已。但革命者,为了阶级,也为了民族。”“现在的阶级斗争,又何尝不是民族存亡的斗争。”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于上海寓所。这天,宋庆龄特意来到中央研究院,告诉蔡元培关于鲁迅去世的消息。次日,蔡元培前往万国殡仪馆吊唁,并挽以一联:

著作最谨严,岂唯中国小说史;

遗言太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

1937年3月,《鲁迅全集》编定,蔡元培写信给中央宣传部长邵力子,请其亲自审查,放关出版印刷。后许广平希望蔡元培为《鲁迅全集》作序。蔡元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浏览了鲁迅的主要作品,慎重地为《鲁迅全集》写出了序文,并欣然为《鲁迅全集》纪念本题字。

《鲁迅全集》20卷本出版后,鲁迅纪念委员会为答谢蔡元培,赠送给蔡元培一套纪念本。但是蔡元培早已按价付了一百元钱的订金。当许广平知道此事后,立即让人将一百元钱退还蔡元培。蔡元培坚持将钱交与纪念委员会,并复函一封说:“鄙人对于鲁迅先生身后,终不愿毫无物质之补助,请以此款改作赙敬,仍托王君转致许景宋女士。”许广平收信后,只得遵从蔡元培的吩咐,收下一百元钱,以作“将来举行纪念事业时”用。

许广平对蔡元培所做的一切极为感谢和崇敬,她撰文赞扬说:“蔡先生对全集出版方面,曾再三赐予援助,计划久远,费去不少精神,且曾向商务印书馆设法订立契约。”“至蔡先生文章道德,海内传颂,鲁迅先生一生深蒙提掖,此次更承为全集作序,知何宗尚,鲁迅先生有知,亦必含笑九泉,岂徒私人之感幸。”

蔡元培对鲁迅这位他所欣赏的中国文化人,也可谓做到了仁至义尽。

唯仁者能爱人

蔡元培以他的心地善良而著称,他有一个性格——平生不知如何拒绝别人的求助。

晚年的蔡元培为找他帮忙求职的人写推荐信,每日少则写几封,多则十余封,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蔡元培一生桃李满天下,他的北大门生多,他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十几年,为学生写下了不计其数的推荐信、求职信。即使素昧平生的人,写信向他求援,并寄上自己的研究成果,他也会热心向各大学推荐。

抗战初期,蔡元培因病滞留香港,有位素不相识的青年从重庆给蔡元培寄来快信,自称是北大毕业生,在重庆穷困潦倒、无以为生,请求蔡元培施以援手,将其推荐给用人单位。蔡元培当即致函某机关负责人,称那位青年学有所成。推荐信一出,立见效力,这个青年得到了机关的聘用。然而那位青年报道时所出示的毕业证书并非北大签发。某机关负责人赶紧写信询问蔡元培,是否真的了解那位青年的底细。

蔡元培则回复说:不必在意那位青年是不是北大生,只要看他是不是人才。如果他徒有北大毕业证书而不是人才,断不可用;如果他没有北大毕业证书而是人才,仍当录用。你有用人之权,我尽介绍之责,请自行斟酌。结果那位青年得到了这份差事,来信向蔡元培道歉,感谢蔡的再造之恩。蔡元培回信时,没有只字片言责备对方蒙骗欺罔,反而勉励对方努力服务于社会。

在当年,社会上有议论说蔡元培的推荐信写得太多太滥,有的官员收到他的推荐信后,一笑置之,不了了之。但蔡元培也殊不介意,推荐信照写不误。陈调元任安徽省主席,有北大毕业生向到安徽省政府求职,蔡元培写了推荐信。陈调元很客气地给予安排。后来,又陆续收到蔡元培的推荐信。北大学生向蔡元培求援,他向来是来者不拒。面对一摞推荐信,陈调元干脆不回复。蔡元培也不觉得有丝毫尴尬。蔡元培曾言:“人人应该以服务为目的,而不以夺取为目的。”他要用他的方式服务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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