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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义执笔真君子（第2页）

“慢慢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么？”张恨水奇怪地问。

“我们久仰张先生的大名，而且，我们也读过张恨水的小说，知道张先生是位了不起的大作家……”另一个听说眼前的就是张恨水，也走了上去，两个人紧紧握着张恨水的手，连连说。

听这话，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周南心里松了口气，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快和哥哥一起，把来人让进屋里，为他们倒上了茶，自己便带着孩子出门去，好让他们谈话。

来人坐下后，就向张恨水介绍说，他们是57师的，是余程万的部下，因为久仰张恨水先生的大名，所以特地来找张先生，想请张先生为自己的57师写一本书。因为自己所在的57师经历了一场和日本人的浴血奋战，战斗打得万分残酷，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也是用军人的鲜血和生命换取胜利的战争，如果不找人把这件事圆满地写下来，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张先生，你知道么，我们全军8000多人，但我们的敌人小日本却是10万人之多呀！人员比我们多数十倍，武器也比我们先进得多，张先生，你想象不出来，这场战争的胜利，全是弟兄们的鲜血和尸骨铺成的呀！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所有的弟兄都被敌人的大炮、炸弹炸得死光了，但我们没有投降，我们也没有示弱，最后我们只剩下了不到100人呀……”

两个男人说着，堂堂男儿，竟然失声哭了起来，悲痛地说：“我们的千万个弟兄们在这场战争中丧失了性命！为国捐躯，我们不在乎，我们不怕牺牲。可是，我们总得找个人把他们的英雄事迹写下来吧，要不，我们对不起他们这些为国捐躯的弟兄们呀……”

张恨水叹息了一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呀！两个大男人，如果不是痛彻心扉，怎会如此情不自禁呀！他们的眼泪让张恨水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没有上过战场，但他看到过空袭，看到过那些家破人亡的人，他知道战争的残酷。现在，经他们一说，不用想象，他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一副惨烈的血肉横飞的场面，他的身子也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张恨水眼里泛起泪花，但却很理智地对两个来人说：“你们说得很是感人，让人热血澎湃，但实在对不起，我能力有限，恐怕不能为两位出力，两位还是请回吧。”两个人一听，顿时心有不甘，但张恨水却干脆地说，自己马上要开始写作了，自己写作的时候，是最需要静心的。

这明摆着的逐客令，两个人只得告辞出来，矮个子的军人仍不甘心地说：“张先生，你再想想吧，我们不会让你白写的，我们师长说了，会给你润笔费的……”

“不要再说了，我要工作了。”张恨水不客气地说。

送走了两位军人，周南回到屋中，不解地问哥哥：“哥哥，你是一向很崇敬抗日将士的，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呀。”

“这些将士的事迹是非常让人感动，但是我没上过战场，如果写得不真实，那岂不是有负这些将士，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再说，我也从来不给人写传的……”张恨水叹了口气说。

其实，这两位来人说的事情，他已经在报上看到过消息了，就是刚刚结束的常德战役。领导这场战役的将军名叫余程万，就是他们的师长。余程万乃是国民党军将军中有名的一员悍将，毕业于黄埔军校，多年征战，战功赫赫。去年11月初，日寇集结10万之众，从四面八方围攻常德，每天飞机、大炮轮番轰炸，想一举吞掉常德。

被围在常德城中的余程万部，以一当十，坚守常德。但再坚实的堡垒，也抵不住日寇的轮番轰炸，没出几天，常德城中的守将就被日寇炸的死伤无数，失掉了一半的战斗力。为了拖延战机，以求缓军，余程万硬是下令，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决不能放弃，也决不投降！

战斗一直持续到12月初，余程万的8000将士只剩下83名，在余程万率领下突围常德，恰在这时，与第十军各部及第九战区增援的兵团会合后，回身反攻，将夺得常德城里的敌寇包围起来，打了个瓮中捉鳖。最后这场战役虽然以国军获胜，但余程万的部下也几乎消失殆尽，战争结束后，国军宣传部在各大报纸大肆宣传，国人无不知晓这场战争。

因为要有太多的文字要写，所以张恨水很快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不到十天，那两个人军人竟然又登门了。这一次，他们还随身带了个大包袱，一进门就嚷嚷道：“张先生，我们又来找你了！”啊，又来了？张恨水真感到头疼，这两个大兵，竟然有这么好的韧劲呀！都明确说过不写了，竟然又找来了。

张恨水苦笑着摇摇头，两个人可不管张恨水高兴不高兴，一进屋就哗啦一声把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大大咧咧地说：“张先生，你说不熟悉我们，我们给你找了这么多资料，你放心，只要你肯写，我们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写字的苦，绝不会亏待张先生的！这些是我们为您搜集的资料，你快来看看，缺什么我们就给你找什么，不懂什么我们就给你详细解释，一定让你满意为止……”

只见桌子上，小刀、照片、皮带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那个矮个子的军人说：“张先生，我姓李，你以后就叫我小李好了。张先生，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弟兄们的遗物，他们临死的时候，交给我们，如果不是为了让张先生写书，我们是打死也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的。看到这些东西，就想起了惨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们，张先生，我们心里压得慌呀！他们为了国家，为了打鬼子，有些甚至都被炸成了粉末，尸骨无存，不把他们写下来，我们一辈子良心不安哪……”

战场上的事情，张恨水不了解，但看到这些东西，他也忍不住动容。叹息了一声说：“不是我不想写，我是真的不熟悉，他们是为国捐躯的人，我不能不认真，所以有压力呀！”

“放心吧，张先生，只要你肯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只要你不懂的地方，我们一定会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两个人迭声地表示说。

情何以堪，张恨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让我想想吧，想好了我告诉你们……”

“好好好，那我们兄弟就不打扰先生的清静了，你想好了一定告诉我们呀！”两个人一听张恨水松口了，立刻像拣了大元宝一般兴奋起来，连声表示感谢。

虽然说是考虑几天，但姓李的军人却真像热锅台上的猴子似的，半秒钟也安静不下来，没过两天，就又急匆匆上门来了……

如此迫切的心情，让张恨水又敬重又感动，只得对他说，看在这些将士为国捐躯的份上，自己决定帮他们写这部传记，但是要全部真名真姓，为的就是让中国人记着他们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所以自己的采访可能会很仔细，甚至小到一个生活细节都会认真过问，所以他们既然要提供所有资料，就别害怕麻烦，从现在起就可以给自己讲这些英雄将士的故事，要越详细越好……

“好的！好的！谢谢你了张先生！8000多个英勇献身的将士泉下有知，一定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请受我们一拜！”两个军人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恨水的跟前，深深拜了下去。

“两位兄弟请起，我同意为兄弟们写这本书，是感动他们的精神，但别对我说谢字，他们为国家奉献了生命，我只是动动笔子，没啥可感激的。咱们闲话不说，从今天起我就开始为弟兄们尽力……”张恨水赶快扶起两位军人说。

从那天起，张恨水在写自己的其他小说之余，也开始了《虎贲万岁》的创作。为了还原这一震撼人心的英勇场面，他详细地搜集资料，力求从将军到伙夫，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名都原汁原味展现在书上。为了还原整个事件，每隔一天，小李军人都要到他的住处来，向他详细地讲解军中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场景，当他讲述这些的时候，张恨水就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有时，他正在构思这部小说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小细节，而自己不明白，就会不辞辛苦，立刻跑到离他六七里远的小李的住处，向他询问。

从搜集资料到构思，再到成书，张恨水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历时一年多后，终于写出了中国第一部抗战小说《虎贲万岁》。完稿之后，张恨水托小李将书稿带给余程万师长，让他定夺。

认真读完书稿，余程万欣喜万分，连连击掌说：“好！好！好！十分感谢张先生！他不但把每一次将士的英雄事迹写得入木三分，也终于把这些将士的英雄事迹流传了下来！我身为师长，对张先生表示万分感谢！谢谢他这一义举呀！”

激动万分的余师长为了向张恨水表示感谢，当即筹备数十万大洋，托小李带给张恨水，以谢他一年多的辛苦笔耕。但让他和小李没有想到的是，张恨水却拒绝收下这笔巨款。张恨水不客气地对小李说：“我完全是怀着敬意在做这件事的。这些将士为国捐躯，我仅只是动动笔，把他们的行为记录下来，如果我收下这钱，我良心不安，更愧对那些沙场英魂！”

小李听了此言，深深敬佩张恨水的为人，只得带着银圆再返回师部，将巨款交付余师长。余程万看着被退回的银圆，感慨良久，也更加敬重张恨水的为人，思忖良久，便将自己随身佩戴的一把短剑取下，托小李转赠张恨水先生。

宝剑赠英雄，接到余程万的剑，张恨水欣然收下，一个文坛名家，一个沙场健将，惺惺相惜中两地神交，成为一对默契知交。

而让张恨水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这本书的面世，他竟然还促成了一桩人间美事。

随着时局的向前，日寇的气数已尽，已呈强弩之末之势，眼看着全面抗战就要胜利，张恨水的心情也莫名轻松，这天下午，竟然有心情和周南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到山中观看秋景。

“马上就要胜利了！胜利了我们就能过上安定的生活了。我的宝贝们，你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张恨水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兴奋，在树林里奔跑着，和孩子们追逐着，享受着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奢侈轻闲。

周南心里同样兴奋，只是她忍不住微微笑着，等到战争胜利了，就能和哥哥回到久违的北京了，一家人相亲相爱，这才是人间最美的事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