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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第2页)

当着顾客的面被训斥了一番,加上他刚才急匆匆地跑步上楼和之前喝了杯急酒,法林顿的心又慌又乱,当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抄写时,他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在五点半之前抄完那份合同。

夜晚带着黑暗的潮湿渐渐来临,在他看来,只有在酒吧才能打发这样的夜晚,那里有明亮的煤气灯,酒杯在灯光下晃动着碰撞,朋友们坐在一起开怀畅饮。他很快找出了有关德拉科尔的信件,前往奥莱恩先生的办公室。他在心里祈祷,祈祷奥莱恩先生不会发现缺了最后两封信。

法林顿一迈上通往二楼奥莱恩先生办公室的楼梯,先前闻到的那种湿润而浓烈的香水气味就扑面而来。德拉科尔小姐是个中年妇女,看上去像犹太人。据说奥莱恩先生喜欢巴结她,或者说喜欢巴结她的钱更恰当一些。她常常来办公室,而且一来就待好久。眼下,奥莱恩先生的办公桌的旁边,就坐着浑身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德拉科尔小姐,她一边抚摸着她的伞把,一边点头,帽子上的大黑羽毛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奥莱恩先生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她,悠然自得地将右脚架上了左膝。法林顿把信件放在办公桌上,恭恭敬敬地向他们弯腰致意,可他俩压根没搭理他。奥莱恩先生用手指敲了敲信件,冲他挥了挥,仿佛是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法林顿回到楼下的办公室,又坐回办公桌前。他愣愣地盯着面前不完整的句子:“在任何情况下,上述伯纳德·鲍德利都不得……”他惊奇地发现,后三个词竟然都是字母“B”开头。主任在催促帕克小姐,训斥她总是不能及时把信件打出来邮寄。法林顿听着打字机的嗒嗒声,神游了几分钟,才开始抄写他的合同。但此时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的心早就跑到灯火辉煌、杯盘叮当的酒店中去了。这样的夜晚就该喝点潘趣酒(用葡萄酒与果汁、牛奶、茶和糖调整而成)才是啊。他抄啊抄,写得很卖力,但到五点钟的时候,他发现还有十四页没抄写完。该死!看来他是没法按时完成这项工作了。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强烈的愤怒,他想大声咒骂,或是用拳头使劲砸东西。这种愤怒让他昏了头,居然把“伯纳德·鲍德利”写成了“伯纳德·伯纳德”,害得他不得不把那页重抄一遍。

此时,他觉得自己的精力特别充沛,一个人就可以摧毁整个办公室。他的身体特别想干点什么,想要冲出去和人大干一场。生活给予他的种种屈辱在这一刻都汇集起来,激起了他的怒火……他在想能不能请出纳员私下给他预支点工资?不行,出纳员懦弱胆小,简直无用极了,他决不会预支给他的……他知道去哪里能和那帮弟兄碰头:利奥纳德、奥豪劳恩和努赛·弗林。他的冲动达到了顶点,似乎不来一次纵情的发泄是绝对不行的。

他想这些想得出神,有人叫他竟然都没听到,等别人再次叫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奥莱恩先生和德拉科尔小姐正站在柜台外面,所有的职员都转过身来看着他,预感到某种事情即将发生。法林顿刚站起身来,奥莱恩先生的咒骂就接连不断地传来,说是少了两封信。法林顿说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是如实照抄的。奥莱恩先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咒骂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而且言辞十分刻薄而激烈,法林顿用尽全力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让自己的拳头砸向面前这个矮冬瓜的脑袋。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另外两封信。”他呆头呆脑地说。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奥莱恩先生说,“告诉我,”他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女士,像是要从她那儿获得一点儿赞许似的,他继续说道,“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你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

法林顿看看那位女士的脸,又看看那个长得像颗鸡蛋的秃脑袋,然后又把目光放回那位女士的脸上,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妙不可言的话:

“我觉得,先生,”他说,“你拿这样一个问题来问我真不太合适。”

听到这话,所有的职员都屏住了呼吸。人们惊呆了(说这句妙语的人也同样吃惊),而那位健壮、和蔼的德拉科尔小姐却乐得咯咯笑。奥莱恩先生的脸气得通红,看上去就像朵野玫瑰,愤怒使得他的嘴不停地抽搐,他看起来真像个盛怒的侏儒。他冲着法林顿挥动他的拳头,那样子看上去跟某种电机的球形旋钮颤动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你这个无礼的浑蛋!你这个无礼的浑蛋!我只消动动嘴就能收拾你!你等着瞧吧!你必须为你的无礼向我道歉,否则你就给我滚蛋!我告诉你,要么滚蛋,要么向我道歉!”

他站在办公室对面的过道里,等着看出纳员是否是一个人出来。他就那么等着,直到所有的职员都离开了,出纳员才和主任一起走出办公室。如果他和主任在一起,跟他说什么都没用。法林顿觉得自己的处境真是太糟糕了。因为刚才的无礼,他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奥莱恩先生道歉,可是他心里清楚,那样一来,整个办公室对他而言,就会变成一个马蜂窝。他记得奥莱恩先生是如何把小皮克逼走,让他的侄子坐上那个位子的。他再次感到愤怒在心中熊熊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报复的念头充斥了他的大脑,他恼恨自己,恼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从此以后,奥莱恩先生会让他没有片刻安宁的,他今后的日子将像生活在一座地狱一样。这次他可当了一回彻彻底底真正的傻瓜,他怎么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呢?不过话说回来,他跟奥莱恩先生一开始就合不来,自从奥莱恩先生听到他与希金斯和帕克小姐聊天,拿他的爱尔兰北部口音开玩笑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产生了隔阂。他本可以找希金斯借些钱的,可希金斯肯定拿不出一分钱来。他一个人要养两个家,当然不可能……

他感觉他那魁梧的身躯又在渴望酒店里的舒适。夜雾已经开始令他感到寒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地向奥尼尔酒店的帕特借点钱。他最多只能借给他一个先令——可一先令一点用也没有。他很清楚当下他必须弄到点钱才行:他最后一个便士已经花在了那杯黑啤酒上,天色一晚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弄钱了。突然,他的手指摸到了他的表链,弗利特大街上的特里·凯利当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对,就这么办!要是早想到这办法就好了。

他快速穿过坦普尔酒吧狭窄的小巷,嘴里小声地嘟囔着,那些烦人的家伙全他妈的可以滚了,因为他要痛痛快快地过一个夜晚。特里·凯利当铺的职员说:“值一个银元(一个银元相当于五个先令)!”但当的人坚持要六个先令;最终当铺的职员给了他六个先令。他高高兴兴地离开当铺,把硬币垒成一个小的圆柱,夹在拇指和其他手指之间把玩。

在威斯特摩兰大街的人行道上,拥满了下了班的青年男女,衣衫破破烂烂的报童穿梭其中,叫卖着各种晚报。法林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得意扬扬地观看街上的景象,神气傲慢地盯着那些走在街上的年轻女职员。他的脑袋里满是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无轨电车的哩哩声,他的鼻子已经闻到了缭绕的酒气。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词句,好让他给他的伙伴们讲述今天发生的这件事:

“于是,我就看着他——很冷静地看着他,你们懂的,然后又看看她。接着又回过来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慌张,你们懂的。然后,我就对他说,‘你拿这样一个问题来问我真不太合适。’”

在戴维·勃恩酒店,努赛·弗林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里,当他听完故事后,向法林顿敬了半杯酒,说这个故事是他听过的故事中最有趣的。法林顿回敬了他一杯。过了一会儿,奥豪劳恩和帕迪·利奥纳德来了,法林顿又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了一遍那个故事。奥豪劳恩请大家喝了一杯热饮,然后讲起他在佛恩斯街卡伦公司时和主任顶嘴的故事;不过,由于他的顶嘴采用的是田园诗中自由牧童的方式,因此他的顶嘴可没有法林顿那么巧妙,他自己也承认这点。听完这话,法林顿就提议大家干掉杯中酒,好再来一杯。

正当他们又在点各自喜欢的烈酒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竟是希金斯!当然,他加入了这个队伍。在大家的要求下,他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法林顿的那个故事,他讲得非常生动,或许是眼前的五小杯威士忌很好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当他学着奥莱恩先生的样子在法林顿面前挥舞拳头时,逗得每个人都哈哈大笑。接着,他又模仿法林顿的声音说:“照我拍的地方打,随你的便。”而法林顿看着大家,醉眼浑浊面带微笑,不时用下唇吮掉挂在胡须上的酒滴。

那轮酒喝完之后,大家没再要酒了,奥豪劳恩还有钱,可其他几人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于是大家只好意犹未尽地离开酒店。在杜克大街的拐角,希金斯和努赛·弗林斜向左边去了,其他三个人又折回了城里。天飘起了毛毛细雨,让夜雾笼罩中的街道更加寒冷,当他们走到压舱物管理处时,法林顿提议去苏格兰酒家喝一杯。

酒吧里挤满了人,各种口音嘈杂一片,到处都是碰杯的声音。三个人费力地越过门口那些叫卖火柴的小贩,挤到柜台的一角坐下。他们又开始轮流讲故事。利奥纳德给他们介绍了一位叫韦瑟斯的年轻人,他在提沃利戏院表演杂技,还在其他地方跑龙套。法林顿请大家点酒。韦瑟斯说他想喝一小杯爱尔兰威士忌,加苏打水的那种。法林顿是个酒里行家,一听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便问其他人是否也来一杯;不过其他人却决定来点热酒。有了韦瑟斯的加入,谈话开始变得富有戏剧性。奥豪劳恩请大家喝了一圈,接着法林顿又请大家喝了一圈,而韦瑟斯抗议他们的热情好客太爱尔兰化了。他许诺带他们去幕后,还要介绍一些漂亮姑娘给他们。奥豪劳恩说他和利奥纳德会去的,但说法林顿不会去,因为他结婚了。法林顿用他浑浊的醉眼斜瞥了他们一下,好像在说他知道他们在取笑他。轮到韦瑟斯请酒时,他只是请大家喝了一小杯药酒,不过随即他许诺说等下还要去普尔贝格大街的缪利根酒店,他们可以在那里见面再喝。

苏格兰酒家关门之后,他们又去到缪利根酒店。他们走进后面的酒厅,奥豪劳恩请大家喝了一小杯特制的烈酒。他们都感到自己有些醉了。正当法林顿要请大家再喝一杯时,韦瑟斯回来了。他这回只要了杯苦啤酒,这让法林顿大大松了一口气。钱如流水般花掉了,但幸好剩下的钱还够他们喝一阵子。

这时,两个头戴大檐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陪她们进来的还有一个穿着花格西装的年轻男人,他们在旁边的一个桌子边坐下了。韦瑟斯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告诉大家他们是从提沃利戏院来的。法林顿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的身上。那女子生有一张楚楚动人的面孔,一条孔雀蓝薄纱大头巾围着她的帽子,在下巴处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手上戴着一副长及肘部的明黄色的手套。法林顿满含爱慕地盯着她那丰满的胳膊,它们移动起来真是优雅。她似乎发觉了他的注视,所以过了一会儿,她也回望着他,她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更让他着迷,那婉转凝眸的神情迷得他神魂颠倒。她看了他一两次,当她和她的伙伴离开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椅子,于是她用伦敦口音说了声:“哦,真是抱歉!”他望着她离开,期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不过他失望了。他怨恨自己没钱,怨恨自己不该请人喝那么多酒,尤其是不该请韦瑟斯喝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在这世界上,他最恨那些蹭酒喝的人。他被这种懊悔的情绪气昏了头,都没注意听他的朋友们在谈些什么。

等帕迪·利奥纳德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大家在谈论臂力。韦瑟斯正在那儿展示他坚实的二头肌,吹嘘他的力气多么大。因此其他两个人便呼吁法林顿来维护爱尔兰民族的荣誉。于是法林顿也卷起衣袖,绷起二头肌给大家看。大家比着看了看两条胳膊,一致认为他们应当来一场臂力的较量。随即,桌子上的杯子被拿走,两个人把臂肘搭在上面,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帕迪·利奥纳德说声“开始!”两只手腕便开始使劲,努力要把对方的手压倒在桌上。法林顿脸色非常严肃,一副他一定要赢的样子。

较量开始后,大约僵持了三十秒钟,韦瑟斯就慢慢地把对方的手压倒在了桌上。输给这样一个年轻人,法林顿又羞又怒,深酒色的脸变都成了红黑色。

“你不能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手腕上,这是犯规。”他说。

“谁犯规啦?”另一个说。

“那就再比比。三局两胜。”

于是两人又开始再一次的较量。因为拼命使劲,法林顿额上的青筋暴出,韦瑟斯苍白的面容也红得像朵红牡丹。双方的手和胳膊因为承受巨大的压力而不住颤抖。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拼搏,韦瑟斯再次压倒了对方的手。观看这场较量的人低声为他们喝彩。酒保站在桌边,冲胜利者点着他那颗红脑袋,口吻亲切地说:

“瞧瞧!这就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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