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原眨了眨眼,轻轻地说:“南,他有点像我。”
是不是回到了家乡就会碰见像自己的人?爹爹在这人面前是如何介绍她的?有什么活泼泼的东西在她的胸膛里跳跃,她觉得自己苏醒过来了。野鸭滩不是也苏醒了吗?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在暗地里顽强地演绎那些隐秘的故事。从前,她误以为这土地、这湖、这天空都已经沉睡了,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当然,爹爹和妈妈是知道的。那么,野鸭滩不是苏醒了,而是一直就在缓慢地编织故事之网,它同洞庭湖一样古老,湖的历史也许就是从这里起源的。“多么了不起啊,野鸭滩。”她又说。她预感激动人心的风景将会慢慢地呈现出来。她还记得她小的时候,这个地方人虽不少,但很安静。从前的人们似乎没有多少欲望,也许他们将欲望深深地埋在某个地方,比如说湖底。通过人们的迁徙,大湖在翻新它的面貌。也许,这些外乡人从前反而是此地的永久住民;也许,迁往皇城的野鸭滩人从前反而是城市的市民?这种来来往往中的城乡交织,暗藏的意义不为一般人所知,除了像爹爹这类知情人。
马白在老屋的厨房里煮鱼汤。她看见女儿走进院子,心里便涌出一股暖流。老天真是太照顾她和秀钟了,给他们的晚年送来如此贵重的礼物。她自言自语道:“我们选择了野鸭滩,洞庭湖也选择了我们。”女儿回来的这几天,她梦里都在笑,经营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也特别有劲头。女儿自然而然地同她父亲亲密无间,她马白对女儿的爱和理解则通过丈夫来传递,这种关系马白也很适应。女儿是她生养的,她怎么会体会不到女儿的苦恼、挣扎和向往?如今看来,原儿是越来越像她自己了——原儿成了第一个返乡的野鸭滩人。
“啊,鱼头汤!我最爱的美味!”秀原惊叹道。
“原儿,你在这里生活会不会寂寞?”
“当然不。妈妈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非常热闹,生活沸腾着。对我来说,城里反而有点寂寞。所以我赶紧回来同你们共享这里的生活了。”
马白嘻嘻地笑,舀了一点鱼汤放进白瓷碗让女儿尝鲜。
秀原夸张地闭上眼,一边品尝一边说:“我错过了多少人间美食!”
“妈妈,一个名叫南的,是爹爹的好朋友?”
“是啊,他俩好得就像爷俩。常常一块乘机帆船去湖里。”
秀原感到自己在无端地激动,止也止不住。难道这就是命运?很难说,她不过见了这人一面,没有坏印象而已。对,他很会说话,那只是一种教养。
饭菜端上桌时,秀钟就回来了。秀原看到爹爹容光焕发。
三个人都胃口大开,兴致勃勃地吃,顾不上说话了。饭吃到一半时,秀钟用筷子指着白瓷碗里的鱼头,对女儿说:
“这是湖,这是那个大东西。原儿,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爹爹。那一天,风小下去了,我俩站在堤上,水正在退下去,我们看见了它,它在远处,可能是湖中心,它就像一座山。后来它就隐没在水中了。”
秀原讲述时,两位老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似乎在为她暗暗使劲似的。秀原觉察到了父母的心意,就轻轻地补充说:
“我爱它,我回到它身边了。当时爹爹对我说,它今天有机会同我们面对面了。可那时我还小,我没听懂。我再望过去时,它就不见了。”
秀原说完了,两位老人都舒了一口气,好像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一样。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马白出去关鸡鸭,父女俩坐在沙发上。秀原主动问起爹爹关于南的情况。
“我们彼此欣赏。他同你妈很像。”秀钟谨慎地说。
“奇怪,妈妈也说您同他很像。到底谁像谁啊?”
“都像。可能是环境的感染吧。你觉得他像不像你呢?”“太奇怪了,爹爹,我见过他之后就在想,他有点像我。”秀原又激动起来。
秀钟哈哈大笑。“我没想到自己到了晚年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说。
“应该的,爹爹。”秀原一边沉思一边慢慢地说,“您受了那么多的苦,您的温暖的家园是您自己打造的。”
“你也在打造啊,原儿。”
“对,我也在打造。还有妈妈。从前大堤决口时,你们俩都疯狂了。你告诉我的这事,我一直记得。我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机帆船在湖里驶过,两人都听到了。马白推开门大声说:
“现在这里天天有喜事。以前他们陆续迁来这里定居时,我们担心是祸,没想到是福!看那船上,他们满载而归,他们将全世界都串联起来了!”
秀原告诉爹爹,她可以听到大湖在夜里发出的声音了。她来的时候坐在船上,有个女孩跳进湖里去了。当那位老大爷说女孩是潜水高手时,她还不太相信呢。现在她完全相信了。这世上有一种事是不论在哪里都深入人心的。以前她不知道,是因为还没养成倾听的习惯。不过她知道爹爹一直有这个习惯。
天蒙蒙亮秀原就起来了。她舍不得将大好时光在睡眠中度过。现在她站在一望无际的小黄花当中了,这是油菜地。有一个小伙子也蹲在花丛中,秀原同他隔得不远。
“喂——”秀原朝他喊道。
他立刻就过来了,秀原感到他的脸庞像这清晨一样满是内容。
“我的名字叫竹,我同南哥一块来的。我也是永久住民。秀原大姐,您愿意去我们家看看吗?就在芦苇滩里。”
“太好了!回来这些天,我一直想看看永久住民们的生活呢。”
芦苇滩离油菜地并没有多远,但秀原同竹来到那里的时候,整个地方都还是黑沉沉的,根本没天亮,连那些鸭棚似的房子都还看不见。竹对她说,里面不太好走,需要将鞋子脱掉拿在手里。不过在浅水中走是很安全的,这里经过了大家的清扫。秀原问竹,这芦苇滩里总是这么黑沉沉的吗?竹回答说只有下午有一小时比较亮,然后又黑下来了。不过大家都很习惯了。秀原说有水蛇从她的脚背上溜过去了,真舒服啊。竹就说这里面水蛇多得不得了,可称为水蛇之家。
“好,我们到了。您穿上鞋,准备上楼吧。”竹说。
秀原像瞎子一样被竹牵着上了楼。竹开玩笑说,南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不定在骂他呢。说完他就“南哥,南哥”地喊起来。秀原看见南趴在地板上。房里有一盏煤油灯。
“南,您在干什么?”秀原问他。
“我在听录音——是在湖底录的。那种场景有点狂暴。”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