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夜风从北面戈壁深处吹来,带着沙粒和碎石,打在营帐的布面上发出密集的细碎声响。
西征大营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延伸向远方的光带,从营帐深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刀枪碰撞声持续不断,像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来标记这支军队仍然保持着它的形状。
王保保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汉中方向送回来的密报。
那页纸被反复折叠过多次,纸缘已经起了毛边,有几处被汗水浸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黄色。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几处因为匆忙而连笔过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
那是他在汉中城中留下的最后一组探马写下的——那些探马在汉中陷落之前就已经潜伏在城中,有些是商贩,有些是工匠,有些是府库中的书吏。
他们没有撤离,而是在城破之后继续留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座城正在经历的每一天。
密报上写着:汉中已被明军接管。
卫小宝在城内颁布新政,免去今明两年的田赋和丁税,取消一切徭役,开仓放粮,归还被没收的田地。
百姓们已经领到了粮食,城中的医馆也重新开门了。
更让王保保注意的是密报的后半段——卫小宝要在汉中举行仙妃选拔,三天后于行宫前广场进行初选,最终选出三名仙妃。
选拔结束之后,卫小宝将在行宫举行迎娶大典,届时汉中全城将张灯结彩,百姓同庆。
密报的末尾,探马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婚期定在仙妃选拔结束后的第三日。”
“届时卫小宝当在行宫中主持典礼,城外明军主力照常驻防,但城中各处会抽调部分兵力参与庆典巡游和安全警戒。”
“探马推断,典礼当日,汉中城内的守军会有短暂而集中的分散。”
王保保把那页纸重新展开,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在案面上,用一只铜镇纸压住了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图上汉中城被朱砂圈了出来,圈痕比别处更深,那是他反复看过多次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指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汉中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汉中城周围的几条道路缓缓移动。
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三条进兵路线已经被他反复标注过多次,每一条路线上都留下了他指尖触摸的痕迹,纸面在那些路径上显得有些发亮,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后留下的包浆。
他抬起头来,对帐中的副将说:“卫小宝在汉中办喜事。”
“仙妃选拔,大婚典礼,全城张灯结彩,百姓同庆。”
“他拿下汉中不过几天,就已经开始选妃了。这个人,昏庸无道,且胆子不小。”
副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来确认这段话的分量,然后开口:“将军,汉中的探马还报了什么?”
王保保说:“报了他要娶亲。”
“报了他要在典礼当天让城内守军分散。”
“报了他要在全城张灯结彩的同时,让主力继续驻防城外。”
“卫小宝这个人,打仗有一套,收买人心也有一套。”
“他开仓放粮,免赋税,免徭役,汉中的百姓现在已经把他当成救星了。”
“但救星也要办喜事。”
“办喜事的时候,人总是松懈的。”
“就算他不松懈,他手下的兵也会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