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七月流火
一个夏日的清晨,日本S公司驻京办事处的所长办公室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所长山田头发蓬乱,领带歪斜,双眼通红,在屋子里困兽般地转来转去。办公室的一边,毕恭毕敬地站着副所长,他的目光中同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与此同时,S公司技术部、设备部、市场部、销售部、贸易部等十多个办公室,却是一种反常的宁静。没有电话铃声,没有迎来送往的人流,没有雇员们步履急促的身影,甚至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然而,每个办公室的每个办公桌前都坐着穿戴整齐的员工。他们神色肃然,虽一个个正襟危坐,但都仿佛上了膛的枪弹,一触即发。
办事处的全体员工,无一缺勤。但却无一工作。
这标志着S公司全体中国员工的罢工正式开始。
这一天是星期三的早上。时间是9点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S公司的空气越来越紧张。
10点整。副所长福吉先生出现在各个办公室,劝说大家各就各位,权且复工。他说,东京总部正在商量对策,相信很快就会有答复。
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驳。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员工们目光中充满的是愤怒、是不满、是蔑视、是排斥。
福吉费尽心机地劝说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结果,怏怏离去。
快11点了,所长山田先生亲自出马。他身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很光,领带打得挺直,谦卑地微笑着来到员工中间,诚恳地向大家鞠躬。鞠完躬,他说:“我本人愿意接受大家的批评。公司总部也正在考虑大家的意见。但在总部没有答复之前,请各就各位。各位先生、小姐千万给我一个面子。拜托了。一天不干活,公司损失是大大的。”
员工们把满是鄙视的目光投向山田。山田被这一道一道目光组成的网牢牢地罩住,汗水从他半秃的脑袋上流了下来。他满脸继续堆着笑,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给我一个面子,上工去吧,给我一个面子……”
给你面子,可你何尝给过我们面子!员工们没说话,但每个人面对狼狈的山田,表现出同一种心声。
这个此时唯唯诺诺的日本人,曾经是何等张牙舞爪。对中国雇员动辄“八格牙鲁”,张口就骂,中国员工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驯服,否则他就以解雇相威胁。
中国人是最有忍耐力的。S公司的雇员们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所长的蛮横无理。但是每一日的忍耐都是由每一日的压抑组成的。一回回的压抑慢慢蓄积成了郁结在中国雇员心中的一团炸药,一触即发。可怜这个不可一世的日本人竟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如何如何地有魅力,如何如何能让中国人臣服在他的**威下,浑然不觉得自己已经坐到了炸药包上。更没想到引发爆炸的仅仅是一件他习以为常的小事。
一周前,也是星期三的早上,雇员张玉生拿着一张有部门经理签字的经费申请单让山田所长过目并签字。单子上写明批准经费6500元。其中有4000元是用于在几个省份宴请几个重要客户的金额。山田看着申请单,紧皱双眉,嘴里又是“八格”地骂。指着4000元用于宴请的单据说,4000元钱不行,只能批准2000元。张玉生耐着性子解释这笔费用不能省,因为这几个客户非常重要。但山田根本听不进张玉生的解释,一次一次蛮不讲理地打断他,嘴里还不干不净,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如何如何。张玉生终于被激怒了,指着山田鼻子大喊,“中国人怎么啦?你们到中国的土地上挣中国人的钱,还不把中国人当人。嫌中国人不好你可以滚回日本去。”山田第一次听见中国雇员用这样的口气、这样激烈的言辞和他大吵,不由暴跳如雷。他使劲拍桌子,还摔掉了一个盛满茶水的杯子,一口一个“八格牙鲁”。但张玉生也豁出去了,毫不示弱地和他对骂。最后山田大喊一声:“我解雇你。”说完在一份现成的解聘书上签了张玉生的名字和自己的大名,摔在张玉生的脸上。
张玉生愣了。
且不说他作为S公司创业时期的老雇员,为公司工作这七、八年来,兢兢业业开拓市场,推销产品,为公司挣下了巨额利润。而他自己却拿着一份比外企工资改革后的新雇员低不少的工资。
且不说他这七八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和一个日本人,包括几位前任所长发生过一次争执。
也不说他为了公司的业务,妻子生孩子他不在家;孩子肺炎住院他远在青海;连自己长久不愈的痼疾,他都没有工夫请假去看一看。
他在S公司这些年,连每年的带薪休假15天他都几乎没有休过。
作为S公司中国创业史的历史见证人,他亲眼目睹S公司在中国从一文不名,到今天在同行业家喻户晓,他对公司充满感情。以至于当S公司几个竞争对手公司数次用高薪聘他去担任高级工程师,他都一次次断然拒绝了。
就是这次,他也是完全为公司考虑。倘若做成这笔生意,利润将是几百万美元。
但是,山田竟然在几分钟内摧毁了他的一切——他的心血、他的信念、他的追求、他的希冀。
山田像踢出一条狗一样把他踢出S公司。
张玉生双手颤抖着,捧着解聘书回到办公室,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看着山田龙飞凤舞签名的解聘书,看着有泪不轻弹的男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恸,员工们的心被震撼了。他们的心在流泪。他们仿佛从张玉生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有的下场。就连办公室的日本课长也摇着头,叹息着离去。
“我们他妈的不干了!”和张玉生同一办公室的几个雇员扔下了手里的活。
张玉生被解雇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整个S公司。员工们利用午间休息,纷纷拥到他的身边。
大家想劝,但无言。
无言,但心潮翻滚,难以平息。
怎么办?大家互相对望着,询问着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询问传递着同样的信息:再也不能这么过了!
“我们来合计一下。”李大明从人群中站出来。他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也是唯一敢当面顶撞山田的人。山田视他为眼中钉,早想“开”了他,但他业务做得好,东京都挂了号,山田也无奈。
“我已不想在这公司干了,我不怕被‘炒鱿鱼’。我们应该发动一次行动,我来挑头,有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