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镇子里开始传出一些闲言碎语,说那两个船老板买通了拉纤的回来报谎信,实际上本钱都给他们卷走了,远走高飞再不回来了。又说连阿九都是他们一伙的人,他们编排了这个故事哄弄几个出本钱的老财。
三叔不是唯一受损失的一个,他出的本钱也不能算最多,然而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已经倾囊而出,他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这件事情,结果以惨败告终。
究竟是不是翻了船?阿九到底知情不知情?自然这是无从考证的,何况那钱已经是明摆着追不回来。过了几天干脆连阿九也不再露面,留下了他的一妻一妾和大小十来个孩子。人们就更加议论纷纷,说阿九做贼心虚,不得不逃。三叔相信了人们的这些推测。想到自己当初对阿九如此信赖,喝酒喝得不分你我,他心里就有一股火气突突地蹿动,左冲右撞要发泄出来才得舒坦。他的脾气在突然之间变得暴躁许多,动辄对家人拍桌子摔碗,有一次居然把军儿的牙齿打落了一颗,弄得秀秀忍不住当场大哭。他每回在街上遇见阿九的大小两个老婆和那一窝破衣烂鞋的孩子,总要瞪着眼睛骂一声“日你奶奶!”被骂的对他翻一个白眼,一声不吭,垂头丧气地继续贴着墙根走路。
酒是喝得更勤快了。从麦收之后家境也日渐窘迫了。二叔从上海来信说,如果三叔愿意,是不是到上海做事去?想做点什么都可以,凭二叔的能力能帮他这个忙。三叔想也没想就断然回绝。真要想在外面做事,当初留在大哥身边不更有出息?如今把好端端一份家产败了,再到上海投奔二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卸这个面子。
一天下午茶馆的麻叔来替秋明做媒,要把她说给离镇二十里路一家土财主做小。那财主跟二叔认识,有一回到二叔家作客时看见了秋明,打听到秋明跟三叔的关系,就托人来说。
“那人家的家底子不薄呢。”麻叔说,“光田产就有上千亩,家里还有人在外头做官。人嘛,年纪不算过大,也就四十出头吧。有了一大一小两个老婆,还想要个知书识理的洋学生,说是日后进京上省能带得出去。秋明是他一看就中意的,说了,要是秋明想接着念书,他供她念。念完了再娶也行,娶过去念也行。随秋明意思。秋明不是还小吗?”
“日他奶奶!”三叔骂道:“怎动了我家秋明的主意?”
“照我看这事可以商量。你这边一答应,那边聘礼就送过来。要多少东西还不是听你说?”
“我要个鬼!”三叔把鞋子脱下来,在凳脚上狠狠拍了拍,弄得尘土飞扬。
“咳!咳咳!”麻叔咳着说:“别这样,不是说好商量吗?一笔聘礼好歹能帮你过个难关。你这些日子……”
“奶奶的,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三叔忿忿然。
“怎么的?人家也不过分,秋明到底不是你亲生的嘛!要真是你的亲生姑娘,我提这事或许不应该……”
三叔不耐烦地站起来:“行啦行啦,你走吧。”
“这就叫我走啦?还没给个回信呢。”麻叔惊异不止。
“给个屁的信!”三叔吼道,自己先出了屋子,把门砰地一摔。
这天傍晚秋明从学堂里回来,坐在院子里给荷荷喂饭,三叔蹲在台阶上抽着烟,一面仔细地打量他这个养女。那年秋明十六岁了。十六岁的女孩儿身子还没发育完全,细细高高的,然而那份天生丽质却已经明明白白表露出来。身上的衣服是秀秀的手工,裁得略有点肥大,为的是下一年可以再穿。式样花色跟普通人家女孩子穿的并没有两样,只是到了秋明身上总觉得格外好看。比起二叔家两位小姐穿绫着缎的模样,秋明便又是一番韵味,显得素静雅致,端庄大方。他娘的那财主佬儿眼力不错呢,百里挑一独独看上了秋明,把他美得不轻!三叔在心里一声冷笑,朝台阶下“啐”地吐了一口痰,又喊军儿去打酒。
当夜睡在**,他像是随意地问秀秀:“秋明今年多大了?有十六七了吧?”
天下当娘的大约总有一种本能,对儿女即将遭遇到的灾难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当下秀秀听到这话,身子忽然一颤,坐起来问:“他爹,你问这话,不是要有什么说法吧?”
“有个大老财看上我们秋明了,要娶她做小呢。”三叔半真半假地说。
“你没答应吧?”
“答应又怎么?不答应又怎么?”
秀秀愣了一会儿,就呜呜地哭起来,说:“你怕是已经答应了呢。我知道你现在不比以往了,你穷了,就打上秋明的主意了。秋明好歹还叫你一声‘叔’呢,她在你眼皮子下长到这么大,是块石头都能捂得开了口,你就一丁点不可怜她吗?你舍得把她送出去做小?你在外头喝得糊里糊涂被人骗了钱,回家来打儿女的主意,天底下有你这样的人吗?呜……”
三叔先觉得心里好笑,并不说话。后来被她哭得烦了,又听她提到被人骗走钱的事,顿时就来了火气,一巴掌打在秀秀脸上:“嚎什么丧!你少啰嗦。”
成亲这么多年,秀秀被三叔打耳光还是头一回,秀秀顿时就呆了。过了好一会儿,秀秀哽咽着说一声!“嫌我噜嗦我走。你把秋明送给人家做小,我跟你拼命。”就悉悉索索地下了床,到另外屋里跟军儿挤着去睡。
这边屋里三叔独自躺在**,又是烦闷又是恼火。本来无心把秋明草草嫁出去的,现在想留她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眼看着家里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将来秋明就是大了也未必能嫁到一个好人家。谁肯要这个破落人家的女儿呢?早点替她寻个出路倒也是好,何况那人家还算开通,答应出钱让她念书。
就这么躺着,想着,秋明那一张细如白瓷的脸蛋在眼前晃来晃去,闭上眼也是,睁开眼也是,弄得他心烦意乱。
“莫不是出鬼了?他想,干脆就坐起来抽烟。烟锅子的火光在黑暗里闪闪烁烁,火光炽亮的时候秋明忽然抱了荷荷在葡萄架下快活地笑着,惊得他浑身汗毛直竖,回手就把未燃尽的烟灰磕了。这一来他又开始浑身躁热,拿把蒲扇啪啦啪啦扇了一阵,仍是胸背出汗,干脆扔了扇子,随它去。一夜间于是就没有好生睡觉。
第二天一早,秀秀红肿了一双眼睛出来,见了他不说话。孩子们照样笑闹。不知家里将要发生的变故。秋明帮着秀秀照料弟妹,仍然是一副娴静安详的模样,引得三叔不住偷眼看她。吃早饭的时候,秀秀挨个招呼孩子们吃饭,却是第一次破例没有给三叔先盛一碗。秋明发现了这个失误,赶紧把自己的一碗推向三叔时,他那边已经勃然大怒,站起来掀翻了桌面,然后扬长而去。
三叔在小酒馆里孤单单地坐了很久。如今红鼻子阿九不在,喝酒也没个伴儿,三叔想想就觉得好没意思。一杯接一杯闷闷地喝下去,渐渐地双目赤红,看人看物有了重影,屁股坐在板凳上也摇摇晃晃失去支点,轻轻一个推力就要倒下去似的。酒馆老板一看他这模样,生怕他醉倒在店里碍事,走过来连拉带哄把他弄出店门,叫一个伙计架着他送到街口。
“奶奶的,这是演的哪一出戏?三老爷不欠你们的酒钱!”他嘴里咕咕哝哝,脚步子却是不由自主随着人走,一点儿挣扎不得。
“醒了酒再来。醒了酒再来。”伙计小心搀扶着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连声念叨这句话。
一出街口,伙计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回店里去了。三叔摇摇晃晃站了好一阵子,才辨认清楚往家走的那条路。那路一面靠街,一面临水,三叔慢慢地走着,知道自己脚下踩了棉花似的发飘,却奇怪怎么居然没有走到水里去。河水很平静,三叔的半边身影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若明若隐,像是一只缓缓而行的黑色大鸟。
记不清这一段路上花了多少时间,现在三叔终于站在自己家的门口了。他觉得口渴得厉害,五脏六腑烘得难受,头疼得似要炸裂。他在院子里大声地喊秀秀,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三岁的荷荷独自在院子里玩泥巴,小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他便也朝她瞪着,心里直想着要破坏点什么东西才快活。这时秋明从屋里匆匆地奔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叫了一声:“叔!你回来啦?”就走下来搀扶他。
秋明把三叔搀扶到屋子里,随即就去给他倒茶。转身的时候,因为动作快了点儿,背后的辫梢跟着跳了起来,拂在三叔光裸的胳膊上。三叔顺手一抓,抓住了秋明的辫子,就势把她弄转回来。因为疼痛,秋明“哎呀”一声轻叫,皱紧了眉头,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无限惊疑地望着三叔,不知他什么意思。三叔却揪紧她的辫子不放,一面用两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醉意朦胧地看她的脸。秋明被他异乎寻常的神情弄得害怕起来,嘴唇哆嗦着,面孔煞白,眼里的神色活像一只待宰的小羊。三叔被她的目光激得血冲脑门,浑身肌肉突突地跳,胯间的**猛然间弹出老高,硬硬地竖着,肿胀难忍。
他发出一声沉闷地哼叫,抓住秋明辫子的那只手稍一用劲,就把她扳向怀里。然后他用胳膊死死夹住她的腰,腾出两只手去扒她的裤子。有一瞬间秋明像是晕了过去,手脚绵软,一动不动地听凭他摆弄。后来他动手扒她裤子的时候,女性的自卫本能忽然把她唤醒过来,她开始没命地挣扎,抓他,踢他,咬他。喝得半醉不醒的三叔此时手脚并不十分得力,糊里糊涂总是找不准目标。急得一身大汗,喷出来的酒气连自己都觉出恶心。两个人就这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秋明的脚踢翻了一只凳子,发出咣啷一声响,凳上的东西叮咛咣啷全部滚翻在地上。秋明看见那是秀秀放针线刀剪的一只笸箩。情急之中腾出一只手在地上**,居然摸到一把剪刀抓在手里。
“叔!”她绝望地哭出来:“叔!你放开我!”
三叔此刻已被烈酒欲火烧得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秋明在说什么。他把秋明死死地摁在地上,抬起一只膝盖去压住她那两条乱甩乱踢的腿。“叔!”随着秋明一声凄厉的尖叫,他觉得左眼触到了什么冰凉的物件,随即一阵尖锐的刺疼,粘稠稠的**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眼前血红一片,他一声没出就昏死过去。
秋明慢慢从他沉重的身体下面爬了出来。她跪在地板上,几乎是有点莫名其妙地望了望手里的剪刀。剪刀头上有血,还有一点黑色的水一样的东西。她浑身猛一哆嗦,松开来,剪刀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她跪着向门口爬去,没爬两步就眼前一黑,同样昏倒在地上,在三叔身边。
第二天秋明离开了这个乡村小镇,怀里揣着秀秀给她的两块光洋和一只翡翠搬指。秀秀叫她坐船到上海,然后搭火车到北京,找她的启民哥哥和大伯。秀秀的意思要她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跟三叔碰面。这光洋和搬指是秀秀身边仅有的财产,她只能为秋明尽母亲的这一点责任。当时三叔仍然昏睡未醒,秀秀怀里抱着婴儿,军儿荷荷一边一个倚在秀秀身边。秋明望着这一幕凄凉的情景,止不住泪水横流。她跪下来,对秀秀也对三叔磕了最后一个头,算是记住了他们的抚养之恩。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出这个童年的小院,开始了她独自寻找北京的漫长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