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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夏收(第2页)

“这会儿没空陪你,有事呢。”三叔一抬胳膊甩掉阿九的手,头也不回地说。

阿九紧走几步赶上来,拦在三叔面前:“不是喝酒,跟你商量点事。”阿九的那只酒糟鼻子平素只带点淡淡的粉红,一喝酒或者一激动就变得红亮起来,肉嘟嘟的像是卧着个刚落地的肉老鼠。

“天大的事也要过了麦场再说。我忙呢。”三叔盯着阿九的鼻子,想: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事?

阿九的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像是路上拣了个元宝那般高兴。“就几句话,不耽误你的麦场。我阿九总不会有坏事找你。”

“那就快说。”三叔开始好奇了。阿九是个活络人,喜欢花样翻新,无田无地却过得逍遥自在。他有一妻一妾,儿女成群。这么大的家累放在三叔身上也许就负担不过来了,然而阿九照样喝酒,照样快活,光景并不窘迫。偶尔三叔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惊奇不已,不知道阿九用什么法子混得这么漂亮。

三叔一松口,这里红鼻子阿九又开始拿腔拿调了。他先抬起胳膊用手背揉揉那只红亮的鼻子,又用两根手指按住两边的太阳穴,苦着脸儿说怎么的?就站这儿说话?匆匆忙忙能商量个什么?我这两天可真是累得不轻呢,要累出毛病来啦!浑身都不是劲儿。怎么说?到街口酒馆里坐坐?说话就要像个说话的样子嘛。”

提到酒馆,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三叔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扑鼻的酒香,喉咙里开始有小虫子在爬。痒丝丝的。“早晨刚喝过呢。”这念头只在心里隐隐闪了一下,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全身心被另一种超然的力量吸引过去。

“到酒馆坐坐也好。”三叔嘟哝着,不由自主地跟着阿九就走。

洪记酒馆临街背水,楼上的几间雅座僻静紧凑,互不干扰,镇上老板东家掮客们谈生意多半选择这个地方。此刻三叔上得楼来,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四炒,两瓶泸州老窖,两个陌生人笔直地坐着,神色焦急,见到三叔和阿九才豁然开颜,忙不迭地起身让坐。

这两个人,一个面孔黑胖,猪一样的小眼眼狡黠圆滑;一个头大身小,一脸媚笑,坐在那里活像个侏儒。阿九介绍说,两位都是船老板,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喜欢结交朋友,得知三叔是当年武昌起义的英雄,特意来会个面。

他杨耀祖不是地面上的显赫人士,素不相识的人如何要来会他?三叔在心里稍稍想了这么一下。但是没有容他将这个问题展开来思索,酒瓶已经“嘭”地打开了,芳香弥漫了整间屋子,三叔的头开始发晕发飘,悠悠忽忽的,再也不愿去想那些令人伤神的想不清楚的事。黑胖子和侏儒频频劝酒,他手里的酒杯总也没有空了的时候。他奇怪这两个人怎么喝来喝去总是脸不变色?阿九此刻一只鼻子已经红得滴血,这只血淋淋的鼻子慢慢地在他眼前飘飘浮浮,沉沉落落。他毫无理由地笑着,伸手想去抓住这只红通通的玩艺儿,手一张开,酒杯掉在地上,砰地碎了,透明的浆液迅速在地板上流淌,屋里香味愈来愈浓。

“我没醉。”他咧开嘴笑着。“我没醉……”

“你是没醉。”黑胖子凑近他的脸,小小的眼仁像夜色中的两颗鬼火。“你醉了我们怎么谈生意?”

“阿九!阿九!”他吐字不清地喊,“谈……什么生意?”

“你瞧,喊你来的时候我就说了,有事要跟你商量。我阿九你总信得过吧?平常我们什么交情?我是吃头虱子也要分你一只脚,好事情头一个想到你!”

他笑着,体验着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的快感,觉得此刻实在是欲仙欲死。

阿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讲了很久,他时而听个一两句,时而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滑过去。后来他总算明白了,他们要拉他做一笔生意。这两个船老板想从四川贩一批药材过来,而且是贵重药材。他们需要不少本钱。阿九说,做这生意不冒风险,赚头又大,在家里好好坐着,红利就到手了。要是不愿意再干,一趟下来连本带利统统归还。

天下有多少这样的好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三老爷你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坐失了良机儿女都要怨你。

“要……出多少?”他笑眯眯地问。

“这样吧,你拿十根条子出来,余下来的我们想办法。”黑胖子在他耳朵边说。

“十根条子吗?好说好说。”他仍然笑眯眯的,双眼朦朦胧胧,充溢了随着醉意而来的幸福感,身子在座椅上有节奏地摇晃,仿佛一个即将沉入睡眠的婴儿。

那天下午,像他回到家乡以后的无数个下午一样,他脚步踉跄、满面笑容地回到家里。他忘了托茶馆麻叔办的事,也忘了田里那几十亩待收的麦子。他在红木雕花大**倒头便睡,至第二天清晨方醒。

十根金条是他在半醉不醉的状态中答应下来的事,一觉睡醒之后他想到自己并没有这么多的财产。分家之后他不过凭着地里的一点出息过日子,没有给祖上传给他的家业增添分毫。但是他又是个耿直的甚至过于老实的人,君子一言重于泰山,扯谎赖帐之类的事情他干不出来。几番苦恼几番叹气之后,他连秀秀的一只金镯子也拿去卖了,才勉强凑足当初答应下来的一笔钱。

秀秀是贤慧的女子,心里再不愿意,行动上也不会有什么表示。她不肯让丈夫为难。秋明、军儿、荷荷都小,三叔自然不会拿这事跟他们商量。至于红鼻子阿九,他是真心诚意要帮三叔发财,还是做好了圈套让三叔去钻?抑或他自己也被人蒙在鼓里?三叔从来没有想过。猜疑别人同样也不是他的特长。

现在三叔家里除了住的、用的、吃的,别的几乎是一无所有了。好在麦子就要收获,他指望今年的麦子能卖一笔好价钱。他心急火燎地在别人家收割干净的麦地里来回奔跑,督促雇工们加班加点,担心自家的麦子扬尽晒干之前梅雨会下来。

然而梅雨到底是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微风一般轻柔地,绵绵细雨无尽无期地笼罩了江海平原的广袤大地,使一切都变得阴沉抑郁。所有的人家的墙壁潮得像是出汗。每个房间、每个衣柜打开来霉味扑鼻。被雨淋湿的衣服怎么也晾不干了,直到捂出一股奇怪的臭味。早上起来会突然发现床底下长出一朵两朵蘑菇,灰不溜秋的,在雷雨声中沉默不语。

庄稼人最怕在过麦场的时候遭逢梅雨。麦子从地里割下来的时候水分很足,若不摊开来及时晒干,麦粒便会发热霉烂,长芽变质,到最后眼睁睁看着猪吃牛吃。麦子的成熟早晚不一,梅雨季节的来临更是飘忽不定,碰上这样的事情庄稼人只好呼天喊地、寻死觅活。

有一天早上雨终于停了,但是云层压得更低,闷得人心里发紧。满世界一片水淋淋的阴郁,叫人无法逃避无法抗拒。

三叔赤脚穿了一双草鞋,叽呱叽呱踩着泥水走到打麦场上。梅雨之前来不及脱粒的麦子被匆匆忙忙垒成一个圆垛,外面一层的麦秸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光亮,霉迹斑斑,灰暗憔悴。三叔伸手摸了一把,腐烂的麦秸无声无息,在他手里化解,成了一团烂糟糟的碎烬。他愣了一下,飞快地扒开麦秸,把一条胳膊拼命伸向垛心。一股热腾的腐酸味轰然冲出来,激得他直打几个喷嚏,眼泪汪汪,浑身躁然。他屏住呼吸,再一次挺直胳膊,摸到了闷在垛心的麦穗。他感觉到垛心的温度像开锅的蒸笼一样滚烫。“没指望了。”他想。于是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升上来,浑身一阵发冷,头皮骤然炸裂一般地疼痛。“没指望了。”他悲哀地缩回胳膊,一声不响伫立在麦垛前,脑子里一片空**。

茶馆麻叔有一回在路上碰到他,同情地说:“烂了麦场的不止你一家呢。今年梅雨天也日怪,往年下两天雨出两天太阳,今年就死活见不到太阳影子。”

他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一头钻到酒馆里喝闷酒去了。人就是这么奇怪,心里越不痛快越想喝上几杯,在这件事上他控制不住自己。

秀秀倒没抱怨什么,还反过来劝他:“不就是一季麦子的事吗?收成不好是天意,人怎么抗得过天?”

他没来由地吼一声:“你懂个屁!”吼完却又站在那里发愣。秋明军儿荷荷,还有秀秀怀里那个吃奶的孩子,都一齐抬头,惊诧地看他。他拍拍手,慢吞吞地踱出院子。

一天半夜里,他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靸了鞋子出去开门,就见红鼻子阿九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船翻了!没进四川就翻了!两条大船就回来一个拉纤的!”

他只觉浑身一软,两条腿摇摇晃晃支撑不住似的。

“是……药材船?”

“天爷,怎么不是药材船?说的就是它呀!两个船老板都不见了尸首,只怕是喂鱼啦!我的天爷!”红鼻阿九拍手顿脚,涕泪滂沱。

屋子里油灯忽然亮了起来,吃奶的婴儿哇地一声大哭。秀秀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疑疑惑惑地往这边张望。三叔这时不知哪儿来的一股牛力,猛然抓住阿九的后领摔出院门,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日你奶奶!”他隔了院门愤怒地大骂,“日你八辈子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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