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犯了忌。
想起刚进公司的第一天,我非常兴奋。但姜大明向大家介绍我是新来的公关经理时,我发现除了大张,其他人的反应是冷淡的。有一位干脆坐在电脑前没有搭理我。我也没有多想,以为大家忙,于是我依然心情愉快。
开始上班的几个星期,我出奇得忙。一部分是知道我到新公司的朋友打进来的,一部分是我通知朋友们我到新公司了,还有一部分是我过去的客户知道我离职了主动找来的。因为我在R公司的工作,也需要以前的社会关系,因此我认真地应付这些电话这些关系,并决定第一步就是把我的关系网编织好。老板说很快有一个新产品就要进入中国市场。
那阵子,我和大家嘻嘻哈哈,自己觉得很是和睦。和以前一样,我对世界充满爱心,觉得公司人都很聪明幽默能干,上班很开心。大张对我尤为殷勤。他是公司的财务,人感觉很热情也很健谈。我们中午经常一起吃饭,他给我讲R公司的情况,告诉我老板很抠门,进公司给他们工资开得很低,说像你这样真是绝无仅有。我们大部分人工作都一两年了,可能工资还没有你高。接着他问:“你工资有多高?”我犹豫了一下。我记得老板说过我的工资比其他人高一些,让我保密。而且在外企是忌讳问工资的。但大张问了,我不说似乎也不好。何况他是财务,肯定很快会知道我的工资的,告诉他也无妨。于是就说了。大张说:“和我算的差不多。”我让他保密,他满口答应。
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有的人对我态度变得怪怪的,他们有些话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去正面理解也觉得不是味儿。
譬如一起去饭馆吃饭,以前付账都是随机的,今天你付明天我付。但那段时间无论最终谁付款,总有几个人在一边敲边鼓:“张小姐,挣这么多,还不请客?”有时到月末,钱花完了,和公司人聊起来说在某店看上某个东西但买不起时,总有人在一边冷冷地来上一句:“你还没有钱?那谁有钱?”是玩笑,但决非善意。傻瓜都能感觉出来,何况敏感的我。
我意识到有人泄露了我的工资。知道我工资的只有两人,一是姜大明,二是大张。泄露的也只能是这两人。我倒不在乎我的工资被泄露,我在乎的是大家的反应,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大家对我的不满。
可我从进公司的第一天起,就没想去得罪任何一个人。事实上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善待每一个人,没有去伤害过任何人,甚至没有过要伤害他们的念头。不是我这个人有多高尚,而是我没时间,也没兴趣。你知道,我的世界很大,永远不可能是我工作的这块天地。对我来说,工作是谋生的手段,我并不想在公司升官发财。我喜欢写作,业余时间我的心思全放于此,而且这几年作品开始不断发表。也因为这爱好,我在文学、艺术、新闻界有广泛的朋友。除了工作,我的时间全放在写作和交友上了。我还有什么时间去琢磨公司的人人事事?说心里话,老板给我的薪水事实上是高是低,我不清楚,也不十分在意。
但我不在意,公司的人在意,尤其是那几个公司骨干。姜大明多少次不无恶意地告诉我:“老板原想宠你,可没想到害了你。那几个主管、工程师、销售员来公司最长的都三年了,而且工作也很辛苦,可工资还不如新来的你,你让他们心理怎么平衡?”
“不平衡,可以找老板提呀?”我说。
“找老板?找谁?老板一个月只来一次,一次一两天,匆匆忙忙见客户和官员,连个鬼影都难见到。再者,提了有用吗?没用。因此,也没有人会提。但不提不意味着没意见。于是可不就埋怨嘛。”
“有意见没法向老板提,就冲着我来?可我没招谁惹谁啊?”我内心也不平衡了。
“你是没有招惹别人,但谁让你一来就又是经理、工资又最高呢?自古枪打出头鸟。何况你对他们又总是居高临下的。”
天啦!我对他们居高临下?我什么时候对他们居高临下了!我又凭什么对他们居高临下?!进公司几个月,我和他们一起工作,吃饭,说笑。内心深处,我从没把自己当回事,钱和职位对我是身外之物,我从心底里愿意和大家和睦相处。
当然,有一点,我不愿意“扎堆”,也不愿意参与任何对人对事的评论。我说过,我很忙。我的心里的确没有把心思放在要和公司哪位同事交朋友上。从本能上,我也不愿意和公司的人发生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我虽然不信“他人皆地狱”的说法,但也深知和公司里的人交朋友风险高于圈外人,我宁愿和同事只是同事。因此,工作之外我没有去着意发展和他们的人际关系。难道这就成了居高临下?
显然在公司那几位男士眼里,我是那么的不可爱不可亲,如此傲慢自负。大张在我刚进公司和我亲近了一个来月后,突然对我彬彬有礼起来,其冷漠程度让我惊诧让我寒心。有一次我找机会和他一起午餐,问他为何最近对我冷淡,是不是我惹了他?他那天也非常直率地说:“你这个人太居高临下了。我们几个私下议论,都认为如果要娶老婆,绝不会娶你这样的女强人。没有女人味!”然后又问我,“你没有发现大家不喜欢你吗?”
“没有发现啊!为什么?”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学点公司的企业文化。你身在外企公司,我倒觉得你适合做艺术家,不适合在公司工作。公司要的是秩序,而不是个性。”
“深刻!”我说,内心却冷笑。我已然明白就里。
是的,我的个性让他们不舒服了,而这种经历于我已不止一次。这是一个有着古老中庸文化的社会。中庸使社会稳定,使人们心理平衡。一个集体里,大家宁愿都穷,也不愿意其中有一个人致富;宁愿大家都倒霉,也不愿意有一个人得意。一个得意了,致富了,枪口就冲着你了。枪打出头鸟嘛!我之大不幸在于我太本色、太真实、太具个性而且太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成功。我做事时,只想做成这件事,因此从不去考虑什么是中庸、平衡,而且想方设法,用自己的方式方法。因此,我一般都能成功。但我的成功带给我的常常不是喜悦而是烦恼。
姜大明几次转告那几位男同事对我的意见,诸如电话太多啊,电话时间太长啊,电话对象基本是男人啊,以及和客户通电话时口气太亲热有挑逗嫌疑啊等等。
姜大明说:“其实,你也是个性太强了点。本来你是个女的,职位工资又在人之上,你还比他们年纪小,应该收敛些。也难怪他们不平衡,你也太旁若无人了!”
我无话可说。
别人不说,姜大明的不平衡我是自始至终就感觉得到的。这个年近50岁的男人,原来是一个政府机关的处长。老板认为既然是处长关系一定很多,因此开办公司时就聘他来做副总经理,老板自己做总经理。老板很精明,明白姜大明可以利用的也就是一些政府关系,从经商能力和其他个人能力上,他甚至还不如公司的主管工程师。因此他虽然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话。因为老板没有给他任何实权,甚至审批报销的权力。但老板给他的工资还是不低的,比我们要高出几倍。有时候老板怪他没有把事情做好,当着我们的面训斥他:“给你这么高工资,我多少人都聘来了!”而姜大明老大一把年纪了,居然也俯首贴耳地听小他十几岁的老板训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我看了又可怜又厌恶,要是我让老板这么骂,别说两三年,连两三天都不能忍受。凭什么?我是来打工,不是做奴隶,连人的尊严都没有了,还要什么?但可悲的是姜大明老了,他不得不成为这份工作的奴隶。依他的能力和年龄,如果被老板“炒”了,不可能再找到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因此姜大明把这份工作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只要能保住工作,他可以做老板让他做的一切事。老板也摸透了他的个性,使唤起他来毫不留情。不像是对副总,好像在使唤打杂的。反而对那些工程师、销售经理还挺客气,因为他们手里有技术有客户,这就是金钱。
这次我进R公司,对他的冲击不啻晴天霹雳。一度,他以为老板是想让我取代他。因此,我刚进公司那阵子,他天天惶惶然。有一次不无酸意地说:“老板如果能用便宜的工资聘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姐,干吗还要付高薪聘我这样的老朽?”那段时间我没少哄他。一次次向他明里暗里地表示我在这公司长则干两年,短则也就是一年的事。后来他见老板的确没有“开”他的意思慢慢才安下心来。但即便发此,对我还是防备胜于合作,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向着我,并为在公司孤立我做出了“不懈的努力”。
但是,我铭记上中学的时候老师讲过的一句话:“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句话让我受益匪浅。在我的人生旅途上,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只要我认定自己所坚持的是正确的,便不管有多少非议、阻碍,常常一咬牙,挺过去就成功了,从来不会因为多数人说这件事是对的我便去做,说不对我就放弃。
因此,在R公司,当大张对我说:你没发现大家都不喜欢你时,我嘴上说:“没发现。”心里说:“我不在乎。”我是不在乎。我认定了自己生性善良,待人诚实友好,从未去伤害别人,我问心无愧,又去在乎什么?至于个性,那是我张烨的标志。没有这个标志,我便不成其为张烨了。当然,如果我不是张烨,而是李烨、王烨,也许就被大张们认可了。但李烨、王烨又和张烨有什么关系?在这个社会上,人本来就是应该相互认同的。甚至连树叶都没有完全一样的两张,何况人?一个人要不懂得容忍和尊重别人的个性,这个人便永远冲不出自我的桎梏,充其量不过是芸芸众生而已。
所以我一向不排斥人的个性。相反,我欢迎这种人类本性和自然的东西。我欣赏、喜欢有个性的东西,而不喜欢平庸。当然,个性常常伴随着差异,差异常常伴随着矛盾,矛盾则会带来麻烦和困扰,但这是必然的。若没有差异和矛盾,这世界就会变成千篇一律的面孔,难道不让人厌烦?差异和矛盾给社会带来新意、带来变革。但是人通常难以克服人类本性的脆弱。他们希望被人认同,但又不愿意去正视他人的差异和矛盾。面对差异、矛盾,首先反映出来的是抵触、是抗拒、是排斥,但他们从未想过别人又该怎么去面对你的差异和矛盾。
我不是哲人,但对人生种种看得明白,所以我对很多事非常淡漠。淡漠也是一种境界。人生万事,若事事认真、寻根究底,只会劳其苦心,常常于事无补。所以当我无力、或不想去介入某种是非时,我选择淡漠。遗憾的是我的淡漠常常被人误读为是居高临下。对此,我只有遗憾。
但却不想改变什么。
我说过,我视个性为人性本能。扭曲个性便是扭曲人性。扭曲人性是要受社会受自己的惩罚的。
说这么多,不是为自己在公司里的不合群辩解。我说过,“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原因只不过是这些“少数人”的预见性、透视力高于一般人。而一般人常常要在事实显现之后才能承认“少数人”的预见性。令人遗憾的是,“少数人”和“多数人”的沟通通常是这么困难,有时竟有“难于上青天”之感,让我困惑和悲哀。
人们常常只去否定“少数人”的个性和差异,而对他们身上一些优秀的东西视而不见;或者看见了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酸葡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