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周末,食堂不开伙,他们下楼到外面吃晚饭。林栋出去时没忘了带上那双歪了后跟的鞋子。方静说你真要修它?林栋说一点儿都不费事,钉上几颗鞋钉就行,要是有工具和材料,他自己就能弄妥。方静就抢过去自己拎着。
下楼穿过院里的垃圾箱时,方静忽然恶作剧地抬手一扬,那双鞋在空中划出两条拋物线,一先一后钻进了箱口。林栋下意识地要想伸手去抓,没有抓住。他啧了下嘴说:“挺好的东西!”
方静拍拍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栋说:“我可是平民家庭长大的,从小就习惯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
“你那是什么时代的观念了!”方静嘲笑他。“日本人连圆珠笔都做成一次性的,坏了就得重买,不让你换笔芯省钱。都像中国人一口箱子传几代人使,商品还怎么流通?”
林栋故作惊讶道:“推销的观念已经在你脑子里盘根错节,快要长出大树来了!”
方静笑着挽起林栋的胳膊:“我这叫爱业敬业!凭我这种精神,成功是不可抗拒的,你不信就算。”
方静这回是真有了点财大气粗的样子,林栋照老习惯要带她去路边的小餐馆吃炒年糕和菜煮小刀面时,方静抱着他的胳膊一拉就拉了回来,声称今天由她请客,吃四川馆子。“夫妻肺片,包你辣掉舌头再连舌头都吃下去!”
林栋这才想到方静本是重庆人,她是辞了公职又千里迢迢从四川的大山深处来投奔他的,可是这么多日子他竟然没想起来请她吃过一次四川馆子。他是不是稍稍有那么点忽略了她呢?是不是觉得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就不必再那么牵肠挂肚了呢?林栋马上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想是生活把他们磨得平淡了,缺乏诗意缺乏**的日子如水一样地从身边流过去,他们的灵魂和感觉都在日复一日地变得粗糙迟钝,大学刚刚毕业时的那股子新鲜劲儿早已经成为历史,成为文学和艺术作品中偶尔一见的东西。林栋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很有一丝悲哀。
四川馆子是他们住地附近比较有头有脸的一家饭店,街边的树上有彩灯,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进门之后扑面而来的是热烘烘的暖气。方静点了好几个菜,她手里捧着一本油迹斑斑的菜谱,每翻一页都会发出一声快乐的惊呼。她大概好久没有重温过纯粹川菜的滋味了,在这个城市里,几年之中都是高档次的粤菜占了绝对统治地位。
方静甚至还要了一瓶酒,是时下流行的法国干红葡萄酒。林栋和方静都不是善饮之人,半瓶酒下去,一个浑身酸麻,一个面若桃花。可是林栋心里始终非常清醒,他望着方静在酒精作用下越发容光焕发的脸,那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两片沾了油渍而格外性感的红唇,使他觉得她今天的行动有些反常,她的快乐是无来由的快乐,她面对菜谱时的那种惊喜也有点故意表现的成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是工作中又得到升迁,还是推销什么商品时赚了一笔大钱。但是两样事情他都不便问她,一个自尊的男人不该向女朋友打听这些事,否则是白白让自己没趣。
然后他们在酒足饭饱之后步行回宿舍。方静小鸟依人般地挽着林栋的胳膊。城市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他们脚下投出绵延不绝的斑驳阴影,又随着他们走动的步态摇晃出起伏的动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方静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兴奋的怀旧情绪之中,她不断跟林栋回忆大学时候的事,他们的同学和他们的老师的故事。她感慨人生苦短,又羡慕古人对酒当歌的豪放,哀叹如今的生活里充满浮躁和利欲。她滔滔不停流水哗哗地说着,简直容不得林栋有半点插嘴的机会。
回到宿舍,林栋想要给她泡一杯茶喝,这才发现房间里依然是没有开水。下午为打开水的事跟洪艳抢了半天,结果还是让方静打岔打掉了。林栋提了水瓶,想到隔壁苏人房间里要一点,方静回身把他拦住。
“我不想喝水,我想做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林栋笑嘻嘻地:“什么事?”
“上床。”方静说。
林栋收起笑容,显出一脸弱智:“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上床。”
林栋微张了嘴,觉得自己这一刻真是有点傻了。
“我想跟你上一次床。”方静又一次说。“我们谈了四年恋爱,可是彼此守身如玉,这不值得。”她忽然哽咽起来,流出眼泪。“林栋,这不值得,谁也不会相信我们……世界上没有纯粹柏拉图的爱情……我心里难过……”
林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心里完全乱了套。他想方静那天提着大包小包行李从机场过来的时候,他是一心一意要把她当作新娘对待的,但是方静自己不愿意,她要堂堂皇皇当一次新娘。她说她不满足一辈子过平庸生活的现状,而希望有一个极其光彩的开头。她要披婚纱,在宾客簇拥下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人场,然后跟林栋交换戒指,然后把自己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交给丈夫。林栋尊重了她,虽然他认为方静的想法过于形式,多少是一种“做秀”。此后他们在这间宿舍里多次相会,林栋总是点到为止,他信守诺言,在结婚之前不再侵犯她的身体。而方静今天怎么回事?酒喝得多了?因为回忆过去而使自己伤感了?
方静一脸决绝地走过来,双手圈住了林栋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拉,两个人就同时跃倒在林栋的那张小**。方静双眼赤红,呼吸急促,喷出来的气息里带着酒味而且灼热烫人。她用两片热热的红唇紧紧吻住了林栋的嘴,不让他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而后她的一双小手在林栋胸前摸索,解开粗花呢外套的扣子,用劲往后一扯,使衣服从他双肩滑落。再解他毛衣的扣子,解了一半,回过手来又脱她自己的衣服,一边抓住林栋的手,示意他抱紧了她的腰。
事到此时,林栋一直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他无论如何调动不起来自己的情绪,使之跟方静的亢奋激动相适应。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地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当方静终于脱完了两个人的上衣,把她滚烫的**迫不及待贴到林栋胸前的时候,林栋像被电流猛击似的,一下子跳了开来,双手把方静推出去,大叫一声:“这不是真的!”
方静几乎有点豁出去的架势,刚被林栋推开,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嘴里说:“让我爱你一次……我想爱你,就让我爱你一次吧!”
林栋抓住她的双肩,用劲搡着,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能蒙在鼓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你告诉我!”
突然地,方静把双手从林栋身上放下,屁股往后挪了挪,和林栋隔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垂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分手吧。”
林栋心里一抖。他刚才从方静反常的神态动作中已经有一些不详的预感,但是此刻听她清清楚楚说出这几个字,他仍然觉到了震惊。他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态度不要激烈,一边用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问她:“为什么?是你对我厌倦了吗?你对我们现在的状况厌倦了吗?”
方静说:“我已经快要到二十五岁了,离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我不敢想象婚后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也不敢想象会碰到什么样的事情……”
林栋抱住她的肩头:“你对我没有信心?”
方静抬了头,目光真诚地望着他:“不,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恐怕你还不知道,自从我赤手空拳在这个城市里打出了一片天地,我就已经变了,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的心变得发黑,我的嘴巴一张开就想说谎,我的眼睛看人势利,我的鼻子总是嗅到钞票的味道……我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为利润可以不顾一切……”
“方静,这不是理由。做生意总是唯利是图的,那只是在生意场上如此,不会妨碍我们建立家庭。”
“我怕我日后会伤害了你!懂了吗?”方静的神情接近焦灼。“你是个正派守规矩的人,你的父母、你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我以后会伤害你们的,一定的!所以我们应该趁早分手……趁现在……”
林栋心痛如割,发自肺腑地吼出一声:“不!”然后他疯了一样地拉过方静,低下头去,在她全身上下狂吻乱亲,两只手拼命地搓揉她,挤捏她,十指陷进她的皮肉,抓出深深浅浅的红印。方静闭紧双唇,目光平静,一声不响地听凭他的摆弄。他带着狂暴的情绪扯下他们两人的裤子,在即将强行进入她身体的刹那,脑子里突然电闪雷鸣,有一道强光刷地照亮他迷乱的灵魂。他长叹一声,眼睛里落下泪来,抱着方静说:“别分手,好不好?给我时间,我会做得让你满意。我们不是还年轻吗?我们不都是聪明的有知识的人吗?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有钱,有住房,有好日子……你要沉下心来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