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身子靠在门框上,笑笑地盯住洪艳看,嘴里却是对林栋说话:“搞清楚没有啊?知道这水果是买了干什么的吗?”
林栋瞪她一眼:“干什么的?喂脑袋的!”伸手把水果拿过去,一边低声说:“吃醋也不看看对象。”
方静“噗哧”笑出来:“逗你玩呢。”
那边洪艳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色已经不太自然,走过去把热水瓶轻轻放回到窗台上,小声对林栋说:“大哥我走了,以后再补你的情吧。”
林栋赶紧拦着她:“吃了水果再走!”
洪艳瞥一眼方静,把眼皮垂下去:“谢谢,我只爱喝茶,不爱吃水果。”
林栋觉得这时候再留着她也不合适,就侧了身子让开道。洪艳低了头,三步并作两步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阵脚步响,已经下了楼。林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追到楼梯口,朝下面大声喊了一句:“谢谢你啊!”洪艳仰头对他说:“大哥你回去吧。”
林栋回到房间,方静已经坐在床边用一把小刀削苹果了,纤细的手指很灵巧地转来转去,指间便流出一长条粉红色的苹果皮,房间里充溢了新鲜水果的甜香味。林栋两手抱胸站在她面前,不无责备地说:“要么不来,一来就这么不客气。好歹人家是我的客人。”
方静说:“我没料到你会有女客人。她干什么的?”
林栋把洪艳的来意说了一遍。当然也说到托苏人帮她催款的事。方静听得忍不住地笑,说这个温州女孩出门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连送钱给人都不会送,哪有抓着钞票硬往人口袋里塞的呢?林栋反问她:你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不少送钱的诀窍?方静一点儿也不否认,做推销的人不会送钱,那就几乎连展示你的商品的机会都得不到。“记得我们那次在农贸市场摆摊吗?如果事先往那两个工商管理处的人手里塞点钱,就不至于被罚了款。”
林栋看着她低头削苹果的样子,感叹道:“方静你真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啊。”
方静自嘲地一笑:“我也觉得我进步挺快。我在努力改变自身的命运。有时候我觉得这世界是很公平的,上帝没有赐给我富裕的家庭和出色的父母,但是它给了我一副还算聪明的脑子,我懂得怎样使用它。像我们这样的人,凡事都要自己争取,坐在家里等天上掉钱是不可能的。”
“我有一个问题老是想不明白,”林栋说,“这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充满了欲望?你听好,不是理想,是欲望。”
“好像没有太大的差别。理想也好欲望也好,不都是渴望着世上的某一种东西吗?”
“不,理想是一种用精神去靠拢去接近的东西,而欲望只要用行动实现。”
方静带点宽容地笑起来:“没有精神,明白吗?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这世上只有物质没有精神。”
林栋弯下腰,凑近方静的脸:“上大学之前填志愿表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没有想到将来要做一个好律师?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好律师,时刻准备为好人洗刷冤情,为社会伸张正义,把坏人投进天网?你没有梦想过荣誉、人民的爱戴、社会的地位?”
方静笑着,顺手削下一块果肉,塞到林栋口中。“吃吧。我已经是个理想幻灭的人了,可是你又如何呢?分到中院快两年,你又干了些什么?有什么讲得出口的政绩?也不过打打杂,混混日子罢了。咱们彼此彼此。”
林栋慢慢地直起腰来,一下子觉得非常颓丧。他吐出嘴里的苹果,用劲扔到窗外,说:“将来我有了实力,就辞职出去,自己开个律师行。”
方静又削一块苹果,站起来,不屈不挠塞到他口中。“别说那些狠话了,开律师行只会让你变得贪婪腐败,不会出现你的理想天国。法律在中国从来也没有独立的地位,它跟强权、长官意志和需要是联系在一起的。你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帮人家要债,追款,要赔偿,解决遗产纠纷,跟踪第三者,论证一本新出版的小说抄还是没抄。你不可能凭你个人的力量告倒一个贪污犯,更不可能为一个杀了人的人做无罪辩诉,没有陪审团为你喝彩,没有法官会因为你的有理有据而改变既定的宣判。你说说你这个律师行开得有意思吗?”
林栋嚼完那口苹果,咽下去,半天没有说话。
“我们的时代不出英雄。”方静又一次开口,语气中带着沧桑。“我们生逢盛世,听不到炮响,看不见硝烟,所以我们不可能实现年轻人都有的英雄梦。工作、挣钱、恋爱是大家唯一可以追求的东西,活着的价值只能在这些方面体现。谁比谁更加成功,从前可以数胸前的勋章,现在只有数钱,钱就是成功的标志。”
方静说到这里,自己也深深叹一口气。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把屁股倚靠着身后的书桌,不声不响站着。方静用小刀把削过皮的苹果一块块切割下来,切一块送到林栋口中,切第二块送到自己口中,然后再是林栋的……林栋便机械地张口,机械地咀嚼。其实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苹果是酸是甜。
方静用膝盖碰碰他的腿弯说:“干什么心事重重?”
林栋扭头看方静的脸,跟小妹的甜美娇柔不同,方静脸上因为多骨少肉而显出几分凌厉,鼻子高而挺秀,嘴唇略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种对生活的渴盼,一种孩子气的、多少有些贪婪的攫取神色。当她对面前的什么东西发生兴趣的时候,她这双眼睛便在瞬间变得漂亮和动人,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打到她眼睛里一样,光彩四射,熠熠生辉。这时候她整张脸上的皮肤都因为绷紧而发亮,皮肤中有热烘烘的气息渗透出来,弥漫和扩散,笼罩出一张粉红色的诱捕之网。
林栋叹口气说:“我要出差了,也许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回来。”
“是吗?”
“我会想你。我不放心你。”
“不至于吧?我们很早就习惯了分离,从大学毕业的时候起。”
“这回不一样,你是个没有单位的人,没有单位就没有了保护,我怎么能放心?”
方静扭过身子,眼睛盯着某一处地面:“其实……也许你没有意识到……我们俩的角色应该互换。”
林栋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方静又把头扭回来,笑笑说:“你真没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想过换个女朋友试试滋味?人要是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然后就结婚过日子直到死,那也挺没意思的,你说呢?”
林栋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还在试探我?你以为我跟那个温州女孩子……”
方静有点失望地挥挥手:“算了,不说了,男人的思维总是从自己出发的,很少有人跳过自己先去想到别人。”
林栋越发不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想她做推销的这些日子,恐怕不光学会了如何给别人送钱,还学会了把一句话说得让人左右都醒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