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可爱的玫瑰花送给比玫瑰更可爱的女孩子,不好吗?”
小妹目光流转,瞳仁里映出无数紫色的玫瑰花影,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娇羞难当,皮肤更显粉嫩鲜活。张经纬简直看得呆了,忍不住俯下身去,在小妹额上轻轻一吻。
小妹“啊”地一声,身子往回一缩,万分惊讶地盯住对方,一时间满脸通红,心跳如鼓。小妹长这么大,因为漂亮,很早就习惯跟男孩子们厮混在一起,说说笑笑,疯疯癫癫,差不多的人都以为她早有了跟异性接吻的经验,其实不然,小妹从来没有尝过被吻的滋味。年龄相同的男孩子们不敢这样,他们在她面前说归说,笑归笑,来真家伙的时候就害怕退缩了,他们总感觉自己配不上她,心里有压抑感和畏惧感。这样,当小妹猝不及防间被张经纬俯身一吻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对付这种事情的经验,心里慌乱得像揣了只兔子,既甜蜜又兴奋又紧张,以至身体本能地退缩开去。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样?”张经纬看着她,温和地问。
小妹不能确信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尤其当对方几乎还很陌生的时候。她竭力回想对方嘴唇轻触到自己皮肤时的柔软和温热,感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愉快,不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一个吻就能颠倒世界。
“还是……带我去看时装吧。”她小声请求。
张经纬拍拍方向盘:“好吧,我们这就走。”
汽车发动起来,平稳得像是往前滑行。车内开了暖气,玫瑰花香在小小的空间里很快散发开来,浓得像不小心打翻了盛放香精的罐子。花枝在小妹怀中微微颤动,擦着白绵纸沙啦沙啦轻响。小妹看见街上的路灯都已经亮了,无数辆自行车和骑车人的腿从车窗边擦过,穿西裤皮鞋的,穿牛仔裤旅游鞋的,穿丝袜长统靴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车中看去,那些长长短短包装各异的腿蹬车的速度都慢得吓人,半天才踩下半圈似的。更多的时候他们被挤得摇摇晃晃,车轮扭动着像走蛇阵,像踩秧歌跳花鼓。小妹知道如果她不坐汽车,她也是满街自行车风景中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她会和汪萍她们有说有笑结伴而行,尽量在漫长的街路上骑出乐趣。她带着憾意地收回目光,意外地又看见自己的面孔和手中的玫瑰花束一同映在车窗玻璃上,影影绰绰,时明时暗,幽深模糊得像穿过几世纪的时光保留下来的水彩画。窗玻璃上的画面静止不动,窗外的风景流动如水,怪诞得有点像两条交叠在一起的电影胶片。电影胶片?她是在被邀请拍电影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生活里发生的事呢?又想汪萍会不会猜到送花的人是张经纬?会不会想到此刻她居然是和张经纬在一起?而十分钟前他们之间可说是毫无关系,他仅仅作为“今日名流”跟她共同完成了一个采访节目。
世界的节奏是真的变快了,连追求爱情的周期都缩得这么短,迅雷不及掩耳地开始,又干脆利落地登到了山顶。她被他吻过了,生平第一次她被一个男人吻过了!如果让老爸知道,他或者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再一次发病!老妈呢?老妈会把眼睛笑成月芽还是瞪成鸽蛋?还有老实的小弟,他的嘴巴一定张得像敞开的猫洞!
张经纬扭头问她:“你笑什么?”
小妹惊讶地说:“我笑了吗?我真的笑了?”
张经纬说:“我以为你笑我求爱的方式。的确没什么新意,是我从外国电影里看来的,但是你要知道我是仓促上阵,我在见面的第一分钟就开始喜欢你,毫无准备毫无酝酿过程的!”
“我喜欢这些花。”小妹说,“我喜欢玫瑰。”
她还想说,这些玫瑰令她短短几天里在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当中身价百倍,使她感觉自己是个被宠爱的公主。她想说女孩子都是爱虚荣的,没有人会拒绝每天从花店限时送到的花束。她想说她因为玫瑰而感谢他,因为感谢而喜欢他,因为喜欢而愿意跟他走。
可是她只是笑,把身子蜷缩在柔软的真皮坐椅中偷偷地笑。被一个男人宠爱的感觉实在太有意思了,二十出头的小妹完全没有想到爱情的神圣崇高之类,更不会想到诺言和责任这些沉重老旧的话题,她只觉得好玩,只觉得快乐,只觉得自己也要变成一朵娇艳芳香的玫瑰,舒展了手脚拼命开放,伸出舌头接受阳光雨露,然后飘起来升起来,在空气中化作一粒香精。
张经纬把车停在“世纪人”服装集团总公司的大门前,绕到车的另一边替小妹开门。“来吧小妹!”他说。
小妹笑嘻嘻地钻出车门:“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你的同事们不都是这么叫你吗?”
“可我愿意听你叫我的大名。”
“那好,请进吧林杨小姐,我会让你惊喜。”
小妹玩笑似的伸出一只手,交给张经纬。张经纬抓住了她的手,不是轻轻握着,而是逮住就不肯放一样,一下子夹在了自己的胳膊和胸骨之间,像夹着皮包一类的东西。这也使小妹觉得好玩,她喜欢张经纬这种想要什么就要的专横劲儿,男人嘛,她想,就得有一种冲击力,有那么点堵枪眼炸碉堡的精神,这样的爱情才够味。
在飞速上升的电梯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但是张经纬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举动。他懂得掌握事情的节奏,即便是在绿茵茵的足球场上,一味的抢逼也会令人疲倦生厌。他跟小妹脸对脸胸贴胸地站着,小妹的脸微微仰起,如花的笑靥在她嘴角隐隐开放,窄小和幽暗的空间里顿时莺歌燕舞,蜂蝶翻飞。可爱的女孩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花园和天堂啊!张经纬弯腰轻轻抓起小妹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对着她亲切而温和地笑着,没有一丝邪念地笑着,像父亲对女儿,或是兄长对幼妹。他的态度把小妹弄得迷惑了,也彻底放松了,她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等待她的会有什么样的奇迹和幻术。她心神不定,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要领受另一种生活另一层境界。
电梯停在十二楼。张经纬牵着小妹的手,把她带到他的办公室。一星期前小妹和她的节目制作组来过这里,那时候她和汪萍私下嘲笑过这里的零乱和拉杂,到处是成品和半成品的服装,到处是花边、钮扣、拉链、胸衬、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设计图样,还有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笔,红的绿的紫的蓝的颜料。张经纬趴在办公桌上,肩胛和耳朵间夹着电话,左手拿笔,右手抓尺,说几句话,忽然想到似的在图样上画几笔,忙得像只陀螺。后来他在采访中说,他这个老总跟别的老总不一样,他喜欢亲自设计亲自出图,四十岁以前他要在全世界打出自己的品牌,“世纪人”的品牌。他说意大利的范思哲死了,空下来的位置得有人填上。他说他有一晚梦到了范思哲,那个自负的意大利人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老弟你来吧,现在该你了。就是这句话把小妹逗得哈哈大笑。当时她还拿不准在这个黄金时间播出的节目里能不能笑,她使劲地把两片嘴唇抿住,让笑声憋在喉咙里咕咕地翻泡。后来她还是忍不住了,笑声从牙缝中间噗地一声冒出来,欢快地振动着周围的空气,一发而不可收。剪片子的时候汪萍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一段,说小妹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无论如何她舍不得剪掉。她把张经纬的梦呓和小妹的笑声统统留了下来。
此刻小妹惊讶万分地站在办公室里,她发现这里的一切全都变了一副样子。布条钮扣拉链花边被藏到了不知什么角落里,几幅线条漂亮的服装设计图镶了镜框挂在墙上,变成了高雅的有品味的装饰物。桌上是大瓶的玫瑰(又是玫瑰!),并且刚刚喷过清水,花枝颤颤,水珠儿欲滴不滴。一排射灯高低错落地照在靠墙的简易衣橱上,在那里制造出一块神秘尊贵的类似舞台的区域。橱门紧闭,仿佛舞台上未曾开启的幕布,把即将到来的戏剧**掩藏得严严实实。
张经纬把小妹拉到橱门前,笑容满面地做个邀请的手势:“打开它们,请!”
小妹犹豫地回头:“我?”
“是你。”张经纬肯定地回答。“打开后的一切都属于你。”
小妹笑起来。一切都是这样的戏剧化神奇化,跟平淡无奇的现实生活相隔太远。小妹喜欢这样的幻术,它让她那颗年轻的心得到最大的兴奋和满足。
她屏住气,打开第一扇橱门。她看见满满一橱绿色的春装。长裙套裙,高腰裤直脚裤,过脐的短毛衣和束腰的长风衣,翻领的和V字领的,带口袋和不带口袋的……所有的衣服都遵循同一种绿色的基调,深绿浅绿翠绿果绿墨绿灰绿蚕豆绿秧苗绿杨柳绿槐树绿……它们是春天诞生的颜色,是一个生气盎然的快乐家族,拥拥挤挤地争先展示自己的美丽自己的风姿。
“我的天哪!”小妹深深吸一口气,“我不敢相信……”
张经纬伸手取下一件淡绿色丝绒拉链短衫,一条果绿的带小喇叭口的涤纶长裤,挂在小妹手臂上,再指指角落里预先用布帘隔好的试衣间。
“换上好吗?让我看看效果。”
小妹心跳着躲进布帘,转眼间换好衣服出来。她腰枝纤细,肤白如雪,被身上的衣服衬得清新明丽,恰如一株春天里新枝萌发的窈窕白杨。
张经纬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面铮亮的穿衣镜前。镜子的左右前方也安了两盏射灯,它们的光线交叉着把小妹全身笼罩起来,使她刹那间明亮如舞台上的人物。她快乐地转动身体,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漂亮。
“天哪天哪,这真的是我吗?”她仰脸望着张经纬,“这么多的衣服都是为我做的吗?”
“都是你的。”张经纬用手指轻柔地掠过那一排衣橱。“它们全都是你的。从春到夏,从夏到冬,我要让你每次在屏幕上都有一个新的形象,美丽超凡的形象,甜蜜可人的形象,性感……”
小妹的神情从快乐转为迷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因为喜欢我吗?”
张经纬肯定地说:“对,只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