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她的这一番嘲讽挖苦打击得脸色灰白,嘴唇一个劲颤抖,一根手指定定地指住方静,显出一副要说什么又暂时说不出来的苦样。
方静不等他回过气来,弯腰抄起地上的保鲜盒,一股脑儿抱在肘弯里,嗵嗵嗵地奔下楼去。
林栋倒还老老实实守在楼下,也不知从哪儿捡了半张报纸,正一个字一个字省俭着看。方静冲到他面前,一句话不说,把肘弯里的保鲜盒哗地泻进纸箱中,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字:“走!”
林栋收了报纸,扔在车篓里,仔细看看方静的脸色,“嘻”地一声笑。
方静白他一眼:“笑什么笑?幸灾乐祸?”
林栋说:“我就知道你在这楼里卖不出东西。”
“算了吧,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
林栋正色道:“你从一开始就设计错了推销对象。你以为知识分子容易接受新事物,购买东西不那么挑剔,其实恰恰相反,知识分子最不容易信任别人,最墨守成规,最挑三拣四斤斤计较,最……”
方静打断他的话:“最最最!既然有这么多个‘最’,刚才为什么不发表你的高见?”
林栋摊开手:“刚才说,你能听进去吗?你那么一副兴冲冲的样子,我总不好泼你冷水。”
方静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跟他争下去。
接下来,他们跑了另外一处新建的居民小区。仍然是林栋守着货,方静挨家挨户卖嘴皮。方静因为受了第一个回合的打击,热情大减,介绍商品和表演操作的时候都没有了刚才的那种神采飞扬,所以效果也就跟着打了折扣。有人听不到两句话就表示不感兴趣;有人不听她讲,却只顾用眼睛在她身上瞄来瞄去,做出一副色迷迷的下流相;还有人干脆门都不开,在里面高叫一声:“家里没人!”弄得方静坚持又不是,放弃又不是,心里面委屈透了。
后来有个好心的老太太对她说:“姑娘你就别卖这盒子了,我们这个小区里,从早到晚,卖刀的,卖弹簧秤的,卖洗涤剂的,一天也不知道要上门几拨,住家们光烦也烦死了。你真有东西卖,还不如到农贸市场摆个摊儿去。”
方静倒还虚心,接受了老太太的意见,拉了林栋直奔附近的农贸市场。
时间已近中午,可是因为是周末,市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依旧还多。方静瞄准了一个空位,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下了,又打手势让林栋赶快卸货。两只大旅行包、一只纸箱很快堆到了方静脚下,包口大敞,箱盖也掀开,露出粉红的、淡绿的、嫩黄的、方的圆的、大的小的各款保鲜盒,看上去相当招眼。方静旁边一个卖拖鞋的、一个卖松紧带的就有点不高兴,时不时朝她这里斜出白白的眼仁。
行人匆匆。方静守着摊子,只看见穿皮鞋的,穿旅游鞋的,穿黑色圆口布鞋的一双双脚从她面前掠过,掀起薄薄的一层灰土,却是没有一双脚肯屈尊在摊前停留哪怕是一秒钟。方静心里很急,上唇紧咬下唇,目光凄苦,眼泪都要下来的模样。
林栋远远看着,心中老大不忍,绕个圈子走到方静身后,悄声提醒她说:“你得吆喝!卖东西怎么能不吆喝呢?”
方静愁苦着脸:“我怎么吆喝啊?”
“喊呗。”
“怎么喊?”
“‘卖保鲜盒哟!’”林栋小声喊出个样子。
方静忍不住噗哧一笑,推他一把:“去你的,八辈子我也喊不出口。”
“那你就只好姜太公钓鱼了。”林栋转身要走开。
方静忽然拉住他:“等等,我有个好主意。”
林栋站住,听她发表高见。
方静目光闪闪地说:“看见街头小贩怎么卖假羊毛衫的吗?那都是有媒子的,你就来做我的媒子。”
林栋倒吸一口冷气,慌忙退后一步。
方静撒娇道:“试一试嘛!做媒子有什么难的?你就权当表演一次小品,好不好?林栋求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栋不能也不忍拒绝。他袖子一掳,咬牙切齿说:“豁出去了!看我的吧。”
林栋退到市场入口处,手里不知怎么多了只塑料购物袋,袋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闲闲地拎着,一路东张西望地过来。忽然他看见了方静的摊档,眼睛一亮,疾步过来,抬起脚尖踢了踢纸箱。
“这是什么?食品保鲜盒?不对嘛,盒盖上还开了个天窗,透气用还是干什么?”
方静赶快站起身,万分热情地给他讲解:“同志您没见过吧?这是我们公司最新进货的真空保鲜盒,国家高新技术产品,为食品保鲜、杀菌,不用冰箱不需冷冻,食品放进去保证二十天不坏!您先看看货……”她把一只淡绿色样品塞进林栋手里。
林栋拿着盒子,很有耐心地在手中盘来盘去,翻过来看,倒过去看,打开盖子看,还转身对着阳光看,其态度之虔诚,比挑选珠宝更见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