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踵而来的就是大惊失色——坦维怎么会来这儿,她怎么会在我家后门?
我真正的家的后门。
我紧张得浑身发抖,湿漉漉的手往运动裤上擦了擦,就连忙按掉了收音机,只听这时,窗外响起了坦维嗒嗒嗒敲玻璃的声音。我立马蹲下身,紧紧靠在水槽下的橱柜上,一动都不敢动,满手都是难闻的洗碗水味。
“罗!”坦维喊出来的声音又沙又哑,和平时清脆的嗓音大相径庭,“是我,坦维。”
结霜的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娇小的轮廓,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朝着门厅的方向往外爬。地板上的油毡黏糊糊的,很多地方表面还老化得鼓起了气泡,伸手压上去,满手都是塑料屑。
这时,坦维又敲了敲窗户,语气比之前还要坚定:“我知道你在里面,罗,我刚才看到你洗碗了。”
我爬着的身体定住了。
“你要是不开门的话,我就一直敲下去。”坦维接着喊道。
我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毕竟她还有个别名就叫坦维·固执·莎尔。
她的手指顶开门上投信口的盖子伸了进来。“求你开开门吧,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祈求,“我真的很担心你。”
但是无论是她的担心、可怜还是同情,我通通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她马上离开。
我任由那些没洗完的脏盘子漂在温水里,继续往门厅爬,直到爬到了楼梯口,确定坦维从外面彻底看不到我后,才站了起来。上楼后,我拿出数学作业,一边写,一边等着坦维知难而退。
将近二十分钟后,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躲在窗帘缝后偷偷地往外看。我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刚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就在花园里发现了她的身影。她抱着膝盖,坐在邦妮锈迹斑斑的太阳椅边沿上,身上穿着一件电光蓝的呢大衣,上面缝着又大又圆的红色扣子,成了这荒芜萧瑟的花园里最耀眼的存在。
现在外面又湿又冷,还刮着大风,天色也灰蒙蒙的,空气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我知道后花园里有个小棚子,但在这种天气下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心里的负罪感像针扎似的冒了出来,趁着这种感觉还没更进一步之前,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别去管她:不是我逼她非得在外面等的,我也没那个义务让她进屋来。
我告诉自己,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她迟早会不耐烦或者冷到受不了自己走的;或者再晚一点,她父母也要来叫她回家了。哪怕坦维·莎尔意志再坚定,我都确信在这场耐力比拼中,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
十分钟后,我听到有东西不断打在墙上的声音。我再次趴到窗边往外看,发现坦维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旧网球,正在不停地把它砸到墙上,再弹回院子里,在那儿玩得不亦乐乎。
砰,砰,这个声音仿佛要响到地老天荒。
我正准备把耳机拿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引得我又探到窗口看是怎么回事。
这一看吓得我整张脸都贴到了玻璃上。在楼下的花园里,坦维竟然在和邦妮说话。
不,不可以,不要。
我像根弹簧似的蹦下床,一口气冲到楼下,我的手还没碰上门把手,邦妮就从外面打开了门。我想也没想,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敢瞄向她们中任何一个,我说不清心里现在到底是羞耻感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我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紧紧抱住自己,大步沿着小路往外走。坦维在我身后匆匆跟邦妮说了声再见,就小跑着追了上来,我听到她的声音后,心不停往下沉。
我在房子外的人行道上踌躇不定,脑子里飞快转着,在想有什么应对之计。
“你要去哪儿?”坦维追到我身旁问。
“不关你的事。”我低声回了句,就往马路对面走。
“你都没穿外套。”她边说边蹦蹦跳跳地跟上我的脚步。
“那又怎么样?”
“那会冷的。”仿佛为了应和这话,她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我不冷。”我一边说,一边努力忽略那股顺着我宽松牛仔衬衫渗进来的寒意。
“喂,我们聊聊好吗?”她问道,“我需要确定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我冷冷地说。
“我不信。”她也回得斩钉截铁。
我停下脚步,烦躁不堪地吼了一声。
“求你了,罗,”坦维边说边坚定地站到了我面前,“你就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好吗,说完之后,我保证,只要你让我走,我马上就走。”
自从她今天出现后,我还是第一次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周有明显的浮肿,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你说吧。”我不耐烦地说。
坦维愣了一下:“什么,就在这儿吗?要不要回你家,或者找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