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坝子上,天亮之后,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动人的奇迹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宫殿从稻田里拔地而起,跟太阳同时升高,越来越高,宫殿的尖顶直指蓝天,鸟雀都在它的尖顶上盘旋。阳光照在宫殿金色的屋顶和墙壁上,光线像小河一样流淌,也像河水一样闪烁。早起到坝子上出工的农夫一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们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劲掐自己的大腿,以为是在做梦。他们试着向宫殿走了几步,可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排斥他们靠近,不让他们去发现宫殿里的秘密。于是,他们纷纷掉头回家,再不敢靠近坝子一步。
因为宫殿里神秘力量的存在,当地的农夫们对它三缄其口,人前背后从不敢私自谈论。这样,住在深宫里的王子和拉珍暂时还不知道坝子上有那么一座神奇的建筑物。这段时间,王子的心情一直非常忧郁。他那一天从昏睡中醒来,兴冲冲赶到山谷里寻找美丽的花环姑娘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空****的石屋,姑娘不见了,送花环给他的老妈妈也不见了。王子骑马走遍了整座大山,发疯一样地四处打听,可是不知道的人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人死守住秘密,什么都不说,以为这就是对王子好,对国家好。
王子回到宫里,三天三夜都没有跟拉珍说话。他隐隐约约明白这事一定跟拉珍有关,可是抓不到她的证据,对她无可奈何,只好用拒绝开口表示他的愤怒。他瘦了,年轻的脸上有了忧伤留下的皱纹,眼睛里的心思像雨季的湖水一样泛滥,吃饭只吃一小碗,睡觉总是做噩梦。有一天,他甚至梦到身边睡着的拉珍是一条黑花大蟒,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把他绞缠得几乎窒息。他醒了之后心里怦怦地狂跳,扭头去看拉珍睡得流口涎的脸,奇怪人的变化怎么会如此巨大,新婚时温柔体贴的泽玛姬居然会变成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凶蛮恶妇。
王子在宫里越来越呆不住了,他看到拉珍的脸就觉得心烦,就想要逃出去,远远地离开她,寻找属于他自己的清静。他时常一个人在野外闲逛,身后只跟一个替他牵马的马夫。他的生活也变得非常简单:走得累了,随便在哪个农夫或者山民家里坐下来歇歇脚,喝一碗山泉水,吃两个玉米面的饼子。这样一来,他跟王国里人民的心倒是贴得近了,他了解他们的疾苦,在可能的情况下帮他们解决困难,因此得到了他们更多的爱戴。
有一天,他又带着马夫出门散心,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撒着泽玛姬骨灰的坝子上。他才踏上了坝子上的土地呢,心就莫名其妙地跳起来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欢喜和亲切。他想,奇怪呀,这片坝子他从来没有走过啊,怎么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感觉呢?
“谁的宫殿啊?是坝子的主人吗?”王子回头问他的马夫。
马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宫殿,回答王子说:“坝子上的人家都很穷,没有人盖得起这么华丽的宫殿。再说,我一个月之前在这里放马,还没有见到坝子上有一砖一瓦呢。”
王子惊奇道:“有这样的事!”
马夫嘀咕着:“一定是魔法作怪,这宫殿是假的,存心要把人骗进去的。”
王子欣然命令:“过去看看吧,我倒是很愿意见识见识魔法的杰作。”
马夫吓得苍白了脸:“使不得啊,我的王子!你不知道魔法的深浅,不可以随意乱闯的。”
王子说:“那你留下,我一个人过去。”
马夫当然不能这么做。可是他好说歹说,王子的决心已经下定,什么劝阻都听不进去。马夫只能够战战兢兢跟在王子身后往坝子里面走。
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距离宫殿约摸百米之遥的地方,王子顺顺当当地走了过去,马夫却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挡在了原地,他挣扎着走前一步,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就把他推后两步,他越是挣扎,就退得越远。王子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命令马夫不要再往前走了,干脆就留在坝子外面等他出来。
就这样,王子一个人轻轻松松、神清气闲地朝着宫殿的大门走过去。鲜花在他的脚下开放着,蝴蝶在他的身边飞舞着,蜜蜂在他的耳边歌唱着,他走得离宫殿越近,心里就越是快乐,脸上的笑容在不知不觉中绽放,眼睛里有了甜蜜和幸福的光亮。他心里也很奇怪,美丽的景色何以会这么迅速地影响他的心境,把他心里积攒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走到了宫殿敞开的大门处,看见描龙绣凤的大门上站着一对俊俏的红嘴鹦鹉,它们一看见王子走近,就张开嘴巴大声地唱:“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天是最黑的,住着豺狼和秃鹰的森林是最凶险的,王子的心是最糊涂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被人害死了三次。”
王子一听,大吃一惊,连忙站住,追问鹦鹉:“你们说些什么?谁害死了我的妻子?我妻子泽玛姬,她不是好好地住在宫里吗?”
鹦鹉不回答他的话,点一点脑袋,翅膀一扇,扑啦啦飞了起来,沿着白玉石做成的楼梯飞到了宫殿的第二层楼上。王子顾不得四下端详,跟着鹦鹉急急忙忙上了楼。
楼下大厅里没有人,楼上同样不见人影。鹦鹉停在雕花的窗台上,张开嘴巴又开始唱:“仙女变成的莲花最美最香,王子的鼻子却不能闻出香臭。明净的蓝天被乌云罩起来了,洁白的莲花被埋进土里了。”
鹦鹉还是不回他的话,扑啦啦又往上飞了一层。王子不由自主地又跟着往上走了一层楼梯。就这样,鹦鹉一层层地飞,一层层地唱歌,王子身不由己地跟随前行,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爬了上去。他越往上走,越是神智恍惚,眼前的一切似乎曾经在梦中经历过,熟悉得要命,也亲切得要命。他的鼻子里甚至嗅到了橘子的清香,那种沁人心脾的、与他亲爱的仙女泽玛姬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味。他的头晕了起来,身子软软的,脚步子也飘了,走路好像是踩着了云朵,又好像是喝醉了鲜花酿出来的甜酒。他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感受。
一直爬到第九层宫殿,两只鹦鹉像两个孩子一样地笑了几声,忽然就从王子的眼前消失不见。王子站住了,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究竟闯进了什么地方。他抬起眼睛,看见白色的轻纱帐幔后面端坐着一个美丽的身影,脸庞是微微低垂着的,长发像乌云一样披在耳朵的两边,纯白色的轻纱长袍如飘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白云,又如堆涌在她身上的雪白浪花。一阵一阵浓郁的橘香从她的四周散发出来,把王子的呼吸紧紧地裹住了,他整个身体都被橘香笼罩了,淹没了。
他摇了摇脑袋,让自己从梦境样的恍惚中清醒一些,然后壮着胆子上前,伸手撩开纱幔,走到了跟这个美丽身影咫尺之遥的地方。他屏住呼吸,轻轻托起姑娘的脸庞,端详她美如花朵的面孔,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敢贸然相认。
“你是谁?你怎么跟我从前的妻子如此相似?”他神情诧异地问。
姑娘的眼睛里掠过轻纱似的一层淡雾:“亲爱的王子啊,我们被活活分离才不到一年,你怎么就不认识我了?”
王子浑身一颤,像是被沾了水的皮鞭狠狠抽打了一下似的。他颤抖着声音问:“你是泽玛姬吗?是我亲爱的妻子泽玛姬?”
泽玛姬泪流满面地回答说:“是我啊,我就是泽玛姬。”
“那我现在的妻子呢?王宫里住着的那个女人,她是谁?”王子睁大眼睛,神情痛苦得像是要崩溃。
泽玛姬流着眼泪,把侍女拉珍一次又一次害她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王子听得心如刀割,跪倒在泽玛姬的面前,以头撞地,昏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泽玛姬已经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边亲吻着他,一边安慰说:“狂风再怎么吹,凤尾竹也不会折断的;冬天的雾再怎么浓,太阳也是不会被遮住的。王子啊,我心爱的人啊,我们的灾难已经过去了,相爱的夫妻从此再不会分离了。”
王子挣扎着起身,说是要回王宫找拉珍算账,那个邪恶的女人给泽玛姬带来了这么多灾难,他绝不能轻易地饶恕她。
王子不再坚持,因为泽玛姬说的每一句话都入情入理。
再说王子的马夫在坝上等了一天一夜,始终不见王子从宫殿里出来。马夫心中惧怕,认为王子必定是被妖魔擒住了无疑。他连滚带爬地骑上马背,急奔回宫,把这个悲伤的消息报告了王妃拉珍。马夫痛哭流涕地说:“都怪我没有拦住王子,他说不定已经被那个妖魔吃了,我们的国家从此没有了王位继承人。”
拉珍比马夫镇定,她听马夫说完了事情发生的经过,立刻判断出来那座华丽宫殿的主人不是妖魔,而是仙女泽玛姬,因为她的骨灰正撒在那里,宫殿又正是在她的骨灰撒下去之后才突然出现的。拉珍此时急火攻心,她知道时间多耽误一刻,王子和泽玛姬相认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她急得连士兵都顾不得叫了,一个人疯了似地冲出王宫,赶到马夫所描述的那片坝子上。
陌生的人想走进宫殿,宫殿里是有一股力量把他排斥在外的。拉珍走到了近前,宫殿却忽然生出一股牢牢的吸力,把拉珍脚不沾地地吸进了大门。她顾不得多想,气急败坏地只管往楼上奔跑,要赶在王子和泽玛姬相认之前破坏这种可能性。她上了一层又一层,身子渐渐地越来越沉重,楼板在她脚下嘎吱嘎吱直响。她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这是泽玛姬对她的警告,依然不顾一切地往楼上跑。结果,她刚刚上到第八层楼面,脚底下的楼板轰地一声断裂开来,拉珍重重地摔了下去,她尖叫着,直落楼底,摔死了。
王子和泽玛姬手拉着手儿站在第九层楼上,看见了这个邪恶女人的下场。他们的心里有一丝惋惜,因为她毕竟在他们的身边生活过很久。他们想,如果人的心坏到了彻底,那么等待着她的就一定是万劫不复。
老国王去世之后,王子即位,把坝子上的这座宫殿改做了王宫。他和泽玛姬相亲相爱,生了很多儿女,把国家治理得风调雨顺,自己也过着世上最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