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僻静的山谷里,住着一户贫穷人家,只有母亲和儿子两个人。山谷地薄,长不出庄稼,全靠放羊为生。儿子出门放牧总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老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洗洗涮涮,崖头沟边种些菜蔬杂粮,马马虎虎地糊口过日子。人们涌进山谷摘橘子的时候,老母亲也想摘一个留给儿子吃,可是她年老体弱,挤不进人群,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满树橘子被别人哄抢一空。几天之后儿子回家,听说了摘橘子的事,脸也顾不得洗,饭也顾不得吃,急匆匆地走到谷中,在地上东找西找,总算在岩石缝缝里找到了最后一只。这只橘子又圆又大,托在手心里金光灿灿,成熟得就像要绽开果皮。儿子开心得像个孩子,双手托着橘子飞奔回家,送到老母亲面前,笑嘻嘻地说:“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拣到的这只橘子,恐怕是树上最大的橘子了。妈妈你快把它吃了吧,你辛苦操劳这一辈子,背都驼了,眼也花了,但愿你吃下它能够长命百岁。”
老母亲手摸着橘子,深深地嗅着它的芳香,反过来劝说儿子:“还是你吃了吧,你年纪轻,活儿苦,身体尤其重要。我反正已经老了,好东西不必用在我的身上了。”
母子俩推来推去,谁都舍不得吃了这只金黄诱人的橘子,老母亲便珍惜地将它搁在窗台上,让阳光隔了窗户纸暖暖地照着它,心想就这么天天看着,闻着它的香味,心里也是高兴的。
儿子第二天又出门去。穷人家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饭吃。这回他没有走远,在山坡上边放羊边割些给羊儿过冬的草。老母亲在家里扫了地,抹了桌椅,整理了院子,看看快到中午了,该是做饭的时候了,就背上水桶到溪边打水。等她背着水踏进院门,看见自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从窗户和门洞里飘出来饭菜诱人的香味。老人家好生奇怪,慌忙放下水桶,推门到灶屋里看。令她惊讶不已的是,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四盘菜,有熏鱼,有腊肉,有黄的鸡蛋和绿的蔬菜,旁边还搁着一盆白米饭,两个碗和两双筷子也摆好了,就等着她和儿子上桌吃饭了。老人家心里想,是谁好心来帮她的忙呢?而且桌上的鱼啊肉啊都不是她家里有的东西,除了逢年过节,她和儿子是吃不上这么丰盛的饭菜的。她不敢动筷子,出门向左邻右舍打听这件事,可是大家都摇头,都说没看见有人到她家里去。
天黑了,儿子回来了,老母亲把家里发生的奇事讲给他听。儿子同样很纳闷,死活猜不出做好事的这个人是谁。
一连三天,天天都是如此。母子两个都觉得事情不同寻常,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要不然,这么好的饭菜吃下去,心里总是慌慌的,好东西都没了好滋味。
这天一大早,儿子照样赶了羊群出门,老母亲在家里装模作样地磨蹭一番,也背上水桶往山脚下走。可是他们都没有走出太远,在山坡的小路上会合之后,两个人扭头相跟着往家里跑。蹑手蹑脚进了院子,老母亲对儿子使个眼色,儿子就轻轻一窜上了窗台,掩在木窗后,老母亲自己弯腰趴在门缝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屋子里面看。不多一会儿,奇迹果然再次发生:窗台上的那只橘子先是轻轻地、轻轻地摇几摇,果皮突然啪地炸开,一分四瓣,橘香四溢。从绽开的橘子里飘飘然然走出一个娇小的人儿,穿着金灿灿发光的衣服,走路像蝴蝶翩飞一样好看。她跳到地上之后,一眨眼的工夫就长成了一个美貌如花的姑娘,有着世上最窈窕的体态和最娇美的脸蛋。只见她把袖子挽了几挽,又抬手将长发绾到脑后,随手扯一个老母亲用过的围裙扎在腰上,而后从橘子里拿出了米,拿出了油,拿出了鸡蛋和鱼肉,一样样地做起来,动作既利索,又灵巧,锅盆碗勺一阵响动,已经是饭熟菜香。
“请问姑娘你是谁?你是仙女下凡呢,还是鬼魂再现?”老母亲沉住气,执意要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姑娘微红着脸,轻声细语地说:“老妈妈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鬼魂,我是住在橘子里的仙女泽玛姬。”
老母亲大喜过望:“真的是仙女啊,难怪你的容貌这么美丽。可是你怎么不在树上待着,反倒来到我这个贫穷的家呢?”
老人家这一问,泽玛姬辛酸不已,眼泪不由得落下来了。她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对老人家说了一遍。说到她跟王子的恩爱生活,老母亲连连咂嘴;说到侍女拉珍的狠毒,老人家也跟着叹气流泪。到最后,她拉着泽玛姬的手说:“姑娘啊,你也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橘子里了,我们家里只有娘儿俩生活,虽说穷了点儿,可我儿子心好,他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的,从今以后你就当我的女儿吧。”
泽玛姬马上跪下来对老人家磕了一个头:“受伤的鸟儿只有找到神秘的灵芝草,才能治好病痛重上蓝天;泽玛姬的生命只有碰到好心的人,才能够侥幸得救。慈悲的老妈妈,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泽玛姬于是在老妈妈家住了下来。她白天帮老人家烧火做饭,缝衣补衫,夜里还点着松明纺纱织布,十分勤劳也十分能干。老母亲添了一个帮手,日子过得其乐融融,虽苦也甜。放羊的小伙子果真对泽玛姬爱护有加,日常生活中言语敬重,处处相让,一丝一毫也不让泽玛姬感到唐突和为难。
可是老母亲看得出来,泽玛姬的欢笑是装出来的,她的忧伤从来都没有在美丽的眼睛里消失,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她的叹息声总是像山峰一样沉重,让怜爱她的人听得心疼欲碎。
老母亲把她叫到身边,摸着她丝一样柔顺的黑发,掏心掏肺地说:“泽玛姬啊,只有开屏的金孔雀,才能配得上天空美丽的彩霞。你的幸福生来就是在王子那里,阿妈就是对你再好,也不及王子十分中的一分。”
泽玛姬红着脸否认:“阿妈呀,泽玛姬喜欢陪着你生活。”
老母亲慈祥地笑了:“别说傻话了。大青树总离不开常青藤,你和王子的心就像河水连着溪水,流到天边和大海都不会断开。”
泽玛姬羞涩地垂下头,满脸的红晕比山茶花还要动人。
老母亲日思夜想,琢磨着怎样给王子和泽玛姬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让一对亲爱的人彼此相认。有一天她出门拣柴,看见满坡满崖的山花开得娇美绚丽,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柴也不拣了,单挑那最大最艳的花儿摘了满满一抱,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让泽玛姬把这些鲜花扎成一个最美丽的花环。泽玛姬生来手巧,花儿又是她喜欢的东西,坐下不到片刻,花环就扎了出来,居然是一个橘子造型的摆设。泽玛姬捧着这个鲜花堆成的橘子左看右看,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会信手扎成这副模样。
老母亲笑眯眯地说:“最甜的花朵要留给最懂酿蜜的蜂王,最美的花环是给英俊的王子准备的。王子要是真的喜欢它,就把它带回宫里,日日夜夜地放在眼前吧。”
王子大喜过望,对老妈妈谢了又谢:“珍贵的铁树几百年才开一次花,可是你这个花环的形状比铁树花还要珍奇。莫不是你有一个天底下最巧的女儿,懂得做出天底下最最与众不同的东西?”
老母亲说:“我的女儿不光是手巧,她的容貌也是天下无双,只有橘子里的仙女泽玛姬才能够跟她相比。”
王子听老妈妈提到“橘子里的仙女”,不觉心里一动。他忍不住提出请求:“好心的老妈妈,我能够到你的家里,去看看你的女儿吗?”老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欢迎啊,有你这样尊贵的客人上门,树上的喜鹊都要叫得比平常热闹十分。”
王子回到宫里,把花环供在案头,脸上一直在笑,止不住的、从心底深处溢出来的笑。拉珍好久没见王子这么开心过了,对橘子形状的花环不免生出小心,一再地追问王子是从什么人手里得到的。王子只是笑,拒绝回答。拉珍的脸就拉下来足足有一尺多长,神情也十分阴郁和烦闷,找着茬儿跟王子生气。王子却因为心里装着愉快的事,格外地宽容和大度,由着拉珍发火,只当是乌鸦飞到屋梁上聒噪。
天黑了,王子在宫中更加坐立不安了,他来回踱步,恨不能长夜赶快过去,黎明马上到来,好即刻见到那位不知名的姑娘。花环的芳香柔和地包裹着他,抚慰着他,感觉上好像最亲爱的人就在身边,他的丝丝呼吸里都有花的香气。他高声喊叫侍卫,命人准备五彩的马车和宫中珍藏的丝绸,作为明天跟花环姑娘见面的礼物。他甚至还想把自己最贴身的一块佩玉摘下来赠送给她。拉珍终于忍无可忍,妒心大起,冲过去抓起案头上的花环,高高举到头顶,又用劲地砸在地上,还用脚去踩,使劲地揉搓,弄得王宫的地毯上花渍一片,红红绿绿。王子苍白着脸,冷眼看她的疯狂,神情痛苦地说:“你已经不像我的妻子泽玛姬了,那个扎花环的姑娘才是泽玛姬。”拉珍声嘶力竭地宣布:“我不会让你见到她的!”王子同样斩钉截铁地回答:“苍鹰长着翅膀是用来在蓝天里飞的。你的声音再高,也拦不住我的脚,更封不住我的心。”拉珍抓散了头发,又哭又嚎,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间。
拉珍带着这队士兵连夜摸进山谷。月黑风高,四野悄然,只有士兵们的靴跟和刀剑在行进中碰出叮当的脆响。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要找到放羊人家的小石屋并不容易。但是拉珍毕竟聪明过人,她知道泽玛姬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橘子的香气,只要循着这股清香往前走,绝对不会扑空。
碰巧这一天牧羊的小伙子赶着羊群进了深山,家里只有老母亲和泽玛姬两个女人。拉珍带着卫兵踢开院门进屋的时候,卫兵们以为泽玛姬会使出妖法作很多抵抗,一个个摆好了架势,弓箭上了弦,弯刀也出了鞘,准备着来一场殊死搏斗。结果他们惊讶地发现泽玛姬非常温顺,简直比刚出生的羔羊还要柔弱,一丝一毫都没有反抗的意思。倒是年老的妈妈不依不从,连哭带喊,连抓带挠,要想把泽玛姬从士兵们的手中解救出来。泽玛姬不忍心看着老妈妈被士兵勒住脖子,摁住手脚,就轻声轻气地安慰她说:“妈妈你不要为我担心,这不是王子的意思,是王子身边的坏人造出的罪孽。他们抓住我不算,还要在外面架起大火把我活活烧死。不过请你相信,我的灵魂是烧不死的,我会在烈火中重生。我们母女俩一定会有快乐团聚的一天。”
士兵们听了泽玛姬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方面,他们相信泽玛姬能说出这番话,肯定不是普通山民家的女儿;另一方面,他们又难以相信如此美丽温柔的姑娘会是狠毒的妖魔,会给王子和国家带来灾难。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拉珍一连声的催促下,把泽玛姬绑出屋子,带到山坡空旷的场地上。
泽玛姬悲哀地仰天呼唤:“百灵鸟有美丽的翅膀,却逃不出鹞鹰的追捕;洁白的山茶喷吐芳香,乌云却总是将它遮盖。糊涂的王子啊,你的眼里为什么总是蒙着迷雾,认不出谁是真正的橘子里的仙女?”
泽玛姬已经被反绑着双手架到了高高的柴垛上。她低下头对着士兵们说:“可怜的人,被魔鬼蒙住了眼睛的人,请你们记住,我是被豺狼一样恶毒的女人害死的。我死了之后,流出来的血会化成一个小湖,湖水清澈又甘甜;我的身体会变成一棵大树,树叶茂密又青翠;我的手会变成一朵莲花,花瓣洁白又美丽;我的眼睛会变成一对鹦鹉,红红的嘴儿倾吐心里的话。”
拉珍跳着脚嚎叫说:“痴心妄想!我要让你死后变成一个丑陋的鬼!”
她冲上前去,从士兵的手中夺过火种,亲自点火燃起了柴垛。轰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泽玛姬的美丽面孔在一瞬间被映成绝世的天神,她娇小的身躯蜷成了一颗红色火茧中的苦痛的蛹。
跟随过来的老妈妈在大火起来时一声惨号,昏死过去。
熊熊火焰在夜空里噼噼啪啪燃烧,整个山谷被映成壮美的红色,树木和岩石在火光中跳着凄厉扭曲的舞蹈。而后,在同一时间里,所有士兵的神情变成惊恐,因为他们都闻到了火苗中飘散出来的橘子的异香,这香味使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不忍,有一种洗不干净的犯罪感。
只有拉珍毫无愧疚,她围着火堆转来转去,一再命人加添木柴,鼓足风力。她披散了头发,放声地笑着,面孔在火光中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女鬼,手舞足蹈的模样更像一只疯癫的猴子。没有什么比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的死敌泽玛姬投入火中更让她开心的了,她不相信柔弱的泽玛姬自身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复生。她总是盼望着,每焚烧一次,泽玛姬的力量就会消解掉一部分,消解到最后,就是泽玛姬的死寂,就是她拉珍的最后胜利。
天快亮时,火焰终于熄灭,山谷重归平静。拉珍亲自上前,从滚烫的灰烬中撮起泽玛姬的骨灰,装在一个木桶中。但是,看啊,还没等他们全体离开,奇迹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泽玛姬最后死去的地方,地面裂开,泉水喷涌,瞬间**开成一个清幽幽的小湖,湖水中开着洁白的莲花,湖边有一棵青葱的大树,树上停着一对红嘴的鹦鹉。鹦鹉转动脑袋,嘶哑地叫着,好像对世界诉说着满腔悲愤。
士兵们都吓坏了,脸色发白,喉咙发干,全身皮肤都有一种火烧般的燎痛。拉珍更是吓得哆哆嗦嗦,要不是抱紧了马的脖子,就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可是她还要强作镇静,色厉内荏地训导士兵:“看见没有?这就是妖法,这样的女人要是留在世上,国家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灾难!”她连催带赶,带着士兵们出了深山,骑马来到山下平坦的坝子上,把骨灰分给每个人,让他们一把一把仔细地散出去,散得越开越好,散得越开,泽玛姬的魂魄越没有再次聚合的可能。拉珍眼见得骨灰撒出了方圆好几里路的范围,才长出一口大气,又嘱咐士兵千万不能把这一夜的事情说出去,她威吓他们:谁说了谁就要被妖魔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