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书记换届工作我应该负全责吧?”
谢浩杰从来没放下他的小聪明。任乐水一愣,站起来,出门。
“尿尿去。换届实行‘零容忍’,你是第一书记就你负责,别给我们搞岔了,西域丝路研究院把人都快丢完了!”
谢浩杰去学校,遇到任冰和麦迪亚娜,他们一人一只手牵着姑丽且木,快乐得无边无际。
“姑丽且木,是谁给你买的那么漂亮的旅游鞋和新书包?”谢浩杰问。
“爸爸。”
“哪一个爸爸?”
“我的任乐水爸爸。”
谢浩杰要离开,觉得麦迪亚娜和任冰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脑海里闪过那个雨夜,心里发虚却镇定地蹲下来,拉住姑丽且木说:
“你的汉语那么好,叔叔给你出个造句。”
姑丽且木点点头。
“我说几句话,你把它连起来,成为一个句子,说:古丽姐姐学汉语,古丽姐姐顽强地学习,古丽姐姐瘫痪了。”
“绕口令呀?那么复杂,我看你都连不起来。”任冰说。
姑丽且木噘起小嘴,眼睛咕噜转,想了一会儿,说:“古丽姐姐顽强地学习,学会了汉语,把自己学瘫痪了。”
麦迪亚娜弓着身子,双手插在膝盖间,快笑岔气了。任冰拉着姑丽且木的双手,姑丽且木开心地转圈。
力提普家的这个小女儿已经彻底变了,一改过去胆小害羞的样子,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她现在有了一个汉族爸爸,又有了帅气的任冰哥哥,再一扯关系,麦迪亚娜也成了她的维吾尔族姐姐。和赛麦提一家成了亲戚,力提普一家子都有了靠山一样。要知道,在过去赛麦提爷爷就是一个村的荣耀,他在村里曾经威武庄严,大家都学着他的模样做人做事。只不过最近几年,风气一变,赛麦提才从人们的视野里渐渐淡出,但是明白人都知道,赛麦提家族是一个光荣的家族,在内心人们还是期盼和这个近乎高地的老人站在一起。而驻村工作队的到来,又把晴朗的天空撑起来了,赛麦提爷爷重回荣光。
力提普腰杆子硬朗起来,每天风风火火地在鸽子协会忙前忙后,庭院的家畜茁壮成长,不时会有邻村的一队队人马来他家里学习“一村一品一策”的脱贫致富经验。力提普乐得喜上眉梢,他有了对美好未来的渴望,那种期待,在过去只是脑海里一闪的念头。那时他只想让老婆能站起来,每天孩子们不再挨饿,那是他唯一的一点儿奢望。而现在,幸福伸手可及了。老婆阿斯艳已经成功做了手术,虽然人还在轮椅里,不过再过一百天,就可以站起来行走了。家里自从养了鸽子,每个月有了现金收入,不时地给孩子们买一些羊肉,改善一下他们的营养,孩子的小脸红扑扑透出了血色。小家伙们不再蔫头耷脑,开始活蹦乱跳了,都不用再辍学了。尤其是小女儿姑丽且木,前阵子,眼看她身体开始抽苗了,可是营养不良整天病怏怏的,阿斯艳说雏燕长成形了,得手把手养了,作为父亲力提普却束手无策。后来任乐水就认了她做女儿,拿来了书包和课本,不时还给家里送粮送药。他的老婆张雯带着女儿上了一次医院,治好了她的病,女儿的卫生习惯也像城里的姑娘一样高贵了。
更让力提普激动的是,有一天女儿居然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谢谢你把我养大,我爱你!”
力提普眼泪哗哗哗落下来,袷袢的胸襟湿了一片。过去,力提普生活困难,心情极差,动不动拿女儿出气,姑丽且木见到爸爸像躲避瘟神一样怯怯地望他,只要回到家里,女儿的目光从不敢扫视其他的地方,因为她要随时准备躲避父亲的巴掌或者扔过来的鞋子,那种目光锥子一样刺痛了力提普。而现在女儿彻底变了,回到家聚精会神地读书学习,还会哼起一些民歌甚至是汉语的歌曲,恐惧已经从女儿的眼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变得无忧无虑。力提普不再看到自己以前厌恶的女儿那种无处不在的惊恐目光,他从女儿眼里找到了阿斯艳目光里曾有的灿烂,当年他十九岁,阿斯艳的目光像太阳一样让他醉倒了。
那天,力提普卖出了几只鸽子,手里握着红彤彤的几张票子,他第一时间给女儿买了一件金色艾德莱斯裙。女儿放学了,力提普喊着女儿的名字。那一刻姑丽且木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望着爸爸,眼前的爸爸越来越开朗了,每天会说许多笑话,坏脾气也改了。但姑丽且木还是有点儿躲避和爸爸的交流,爸爸总有一种威严。力提普展示着漂亮的裙子,哇,那是她很小时候的梦想,她一直向爸爸要一件艾德莱斯裙子。
几年前,在一个秋天,爸爸卖了家里唯一的种羊,给她买了全套的黑色丝巾、黑色长裙和黑色长裤。那种黑色让姑丽且木厌恶。可是那时候大人小孩都是这种古怪的打扮,走在村里像黑色的影子黑乎乎飘动,总让姑丽且木想起鬼怪的模样。爸爸兴冲冲让女儿穿上,女儿不情愿地套上一袭黑色衣裙,全身上下包裹着站在镜子前,开始抽泣。力提普怒火中烧,拿起放羊的鞭子抽在女儿身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直压在力提普的心头,他早已打消了再给女儿买裙子的念头。而现在,当他拿到钱,眼前就浮现出女儿身穿艾德莱斯长裙飞舞的模样。他毫不犹豫地花了三分之一卖鸽子的收入,给女儿买了好看的裙子。
女儿非常意外,含着泪说:“爸爸,我爱你!”乖巧的女儿像一个天使,阿斯艳在一旁抹着眼泪,力提普蹲在地上放情地哭。
谢浩杰内心有鬼,觉得麦迪亚娜和任冰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暧昧的微笑。他对这种笑容很敏感,不过他相信他们并不知道他和良嘉熙喝酒的事情,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天他们把酒喝到了什么程度。
谢浩杰伸着脑袋向办公室那边望,想着能够看到良嘉熙。有一件事情,他是清楚的,他臭烘烘的嘴巴在良嘉熙的土地上深耕了一遍,良嘉熙并没有拒绝他。她接受了他,这让他非常感动。于是他就有了进一步的想法:如果他和良嘉熙结婚一定震惊世界。他想,他一定会让良嘉熙生活在最幸福的家里。可是一想起良嘉熙不久就要离开村庄,这让他非常难过,而且眼前不能和人光明正大地分享他热恋的喜悦,却有一种做贼的小心。他望着良嘉熙办公室的门,故意大声说话,他渴望良嘉熙迈着碎步跑向他,那一刻一定会光芒四射,他的心里激起一股暖流。
“浩杰哥,要找你的美人吧?她去白水市了,在办准备回北京的手续了。”
“别乱说,我来看看工地。”
谢浩杰怅然若失,好像自己珍爱的物品被人夺去了。一整天他时不时想起良嘉熙迷离的眼神。又在揣测麦迪亚娜和任冰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任冰对麦迪亚娜的感觉像热恋的情人,倒是麦迪亚娜像妹妹一样在哥哥面前撒娇。
下午,谢浩杰给良嘉熙发了短信,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他闷闷不乐,突然却接到儿子的电话。那一刻,他觉得他喜欢的儿子的话却那么多,儿子说:“爸爸,我想你了,为什么不回来看妈妈和我?”谢浩杰突然有点儿清醒。但儿子一直叽叽咕咕地说话,让他不厌其烦,他草草逗了儿子几句挂了电话,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儿子稚嫩的话语把谢浩杰从对良嘉熙的想入非非的想念中拉回到现实。儿子一直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已经拆散了他们的家。谢浩杰心烦意乱。
谢浩杰在琢磨“两委”换届的名单,感觉人都不错,一时拿不定主意,应该报谁上去。他想去任乐水的房间征求一下意见,看看黑黢黢的院子,不敢出门,门外黑虎汪汪吠叫,他心里一阵紧张,索性关了灯,睁眼躺在**。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谢浩杰心惊肉跳,从**蹦到地面,趿拉了鞋,慌张开门。乡长伊里亚尔进来,屁股后面跟着全副武装的买买提明,腰带上皮套的手枪柄发着幽光。任乐水从隔壁也过来了。半夜敲门,总是让人担惊受怕,谢浩杰镇静了好一会儿,从惊恐的状态中缓过劲儿。
乡里的指导组对“两委”后备人选情况摸排时,感到喀拉苏村维稳形势非常复杂,和专案组汇了一下村里的情况,发现了一些线索,所以连夜赶来。
之前,专案组对斯迪克潜逃案件分析以后,认为村里一定有内鬼,就悄悄做了布置,紧盯他家老二达斯坦的行踪,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只是他每日不绝地坚持一日的五拜,让人吃惊。
达斯坦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过,他的手上早已沾满无辜人们的鲜血,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会常常浮现在眼前,他向往着中世纪那些邪恶的征伐,他安慰自己会躲过法律的惩罚,他以为那些他所做的罪恶的事,在叩拜的节奏中会烟消云散,他不再有冒犯人类亵渎人性的犯罪感。
后来,专案组就发现了异常的情况,拜克库力偶尔会在黑夜来临的时候去寺院。专案组查实,每当深夜,拜课库力会在依不拉音讲坛的偏室里和达斯坦密谈。他们露出了狐狸的尾巴。原来,表面遵纪守法的依不拉音和斯迪克的非法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天,和田地区清查流动人口,发现了长期滞留在县福利院的吐拉洪,一查档案,当年曾经有人办理了接他返乡的手续,可是吐拉洪还是莫名其妙地滞留在了县福利院,一待就是几年。和田地区公安局要求塔河县派人接人,并查明当初的情况。
几个月前,谢浩杰从和田回来说起过这事,任乐水已意识到在处理吐拉洪的事情上肯定存在什么猫腻,打算有了空闲时间,安排人去调查。而现在,各地开展加强社会管理工作的“四知四清四掌握”工作,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县上的要求挺严,每个单位对辖区常住居民家庭基本情况、家庭经济就业、家庭成员政治表现、家庭成员遵纪守法等四方面情况要知道,对辖区人口的就业、重点人员、流动人口、贫困群体情况要清楚,对基本情况及社情动态、宗教管理状况、热点难点问题、各类积极分子发挥作用情况要掌握。
按照这个管理要求,吐拉洪就是一个失联人员,可是任乐水却忽视了这个问题。
“派一名驻村工作队员和亚力坤去一趟和田,把其中为什么故意不让吐拉洪回乡的原因搞清楚,我们怀疑个别村干部和这件事情有联系,要把不可靠的人甄别出来,不能让不一条心的‘两面人’混进村委会。”伊里亚尔乡长说。
这里离和田有将近500公里路,要经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漠公路穿越过去,除了路上过往的汽车,渺无人烟。谢浩杰倒吸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