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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家(第6页)

“我是回寺庙的。希惟仁波齐要在山里闭关三年呢!”我对他说。

“护佑啊!”多桑双手合十,举到了额际。

“那捣蛋鬼跑哪里去了?”多桑间着,眼睛往庙门口扫去。

“他死了!”我说着下意识地把手搭到怀里的嚓嚓上。

“嗡吗呢呗咪哄!”他念诵起观世音菩萨的六字真言。

“康村里还有多少僧人?”我急于要知道这里的情况,开始把疑问一一抛给了他。

多桑给我讲,拉萨发生叛乱时色拉寺有僧人参与了进去。等叛乱被平息下来后,军管会和工作组入住寺院里,收缴了寺院里的所有枪支弹药,发动贫苦僧人开展了反叛乱、反封建特权、反封建剥削,算政治迫害账、算等级压迫账、算经济剥削账的“三反三算”运动。某个夏天寺院里的所有僧人和拉萨东郊各谿卡的农奴聚在一起,召开了控诉上层反动喇嘛的会。僧俗群众群情激奋,历数上层喇嘛们对贫苦僧人和底层百姓的欺压与剥削。斗争了一名堪布和强左。军管会和工作组对愿意还俗回家的僧人,允许他们回去。对未参与叛乱的寺院活佛和堪布,集中起来进行学习。现在寺院的所有谿卡、牧场被政府收了回去,也不允许寺院经商放高利贷,老弱贫僧政府每月发放粮食和钱,青壮僧人分配土地,要求自食其力。这样一整,又有一大批僧人离开了寺庙。现在我们这康村里只剩下十几个僧人了。

我听完多桑老僧的话,对未来充满了焦虑,不确定自己最终会不会离开寺庙,或者能否坚持到希惟仁波齐回来。

我离开庙宇到我们曾住过的僧房去。

推开房门,床铺上的被子乱糟糟地丢弃,证实着当时出逃时的仓皇和狼狈。屋子中央的那张木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以致看不到它上面刷的那一层猪肝色的油漆。我看到多吉坚参的一双烂鞋扔在房门后,睹物思人,泪水抑制不住地落下来。我用肩头抵着房柱,尽情地哭了起来。

我把郁积的情感,通过泪水和哭声宣泄出来后,开始动手收拾房子里的东西。

我从怀兜里掏出嚓嚓,放在多吉坚参的枕头上。

等我把僧房拾掇干净后,上到三楼大殿,再下到廊下,站到了希惟仁波齐的寝宫前。

寝宫的门紧锁着,从门缝里我只能看到佛龛里的佛像。我走到廊下希惟仁波齐经常晒太阳的地方,屁股坐到地上,两手抱住脑袋,独自伤心起来。

夕阳落下山后,我一个人到寺院里去转悠。僧院的巷子里空****的,极少遇到僧人,这里死寂得令我觉得凄凉。我再到大门口,这里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僧人,他们的头顶上榆树撑开着巨大的树冠。

我向他们走去,站在一旁看。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僧盘腿坐在地上,五个老僧以半月牙的形状绕着他。其中一个老僧踉跄身子往前走几步,站到坐着的僧人面前出辩经题:

“有人说,如果看见物质是心性的话,那么心性见到物质是物质的本性。量为有法,物质是能见的,故它是心性的本因。”辩经的那位老喇嘛再往前跨一步,左脚重重地跺在地上同时伸直左胳膊,缠绕念珠的右手臂从脑后迅疾向下落,两个手掌击打发出一声啪的声音。盘腿坐着的老僧聚集精神在思考。“如果出因不成立,量为有法,那么物质是心性,是能见到的。如果接受此观点的话,量为有法,那么物质是识,因为是能看到的。”

“出因成立。”盘腿的老僧仰头接茬。

“出因成立的话,量为有法,……”

老僧们辩论的面红耳赤,他们对一个年轻僧人的到来,根本都不理会。他们的辩经声响彻在榆树下,间或还能听到几声会意的朗朗笑声。

黑暗徐徐降落下来,老僧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只剩下一些移动的黑影,可是他们的辩经声却清晰地在榆树底下回响。

我感到无趣,又往回走。

我进到多桑老僧的房子里,他盘腿坐在草垫上诵经祈祷。我不能中断他的祈祷,又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孑然站在廊下,我发现自己很孤独、无助。我一脚跨过低矮的廊墙,骑在上面,背靠柱子,等待黑暗的到来。

黑色把眼前的一切涂得不见了形状。我犹豫进屋还是待在外面时,雨滴淅沥沥地落下来,有些飘到了我的身上。我把脚收回来,伸手去摸房间的门。

我摸索到床铺,一下扑倒在上面。雨开始下得大了,笕槽里开始有积水飘落下去,传来雨水碎裂的哗啦啦声。我想不能这样萎靡不振,要振作起来。同时,告诫自己,米拉日巴大师为了修道,一个人跑到深山野地里进行苦修。这样一对比,我觉得自己太娇弱了,于是盘腿坐在**,进行晚祷告。

雨一直在下,听着雨声我失眠了。黑暗中,我想念以前跟我住在一起的多吉坚参和罗扎诺桑。我的眼睛飘向多吉坚参的床铺,心里回忆起最初与他结缘的场景。

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农田变得一片金黄,穗子垂下沉甸甸的脑袋,空气里飘**青稞的香气之时,希惟仁波齐带领我和龙扎老僧等人去热振寺。

我们行至察耶巴寺前面的一个村庄,在村头碰到一个头发全粘成结、衣服破烂、光脚的小男孩。他挡在道路中间,双手托举一只木碗,乞求希惟仁波齐给他点施舍。

我按照希惟仁波齐的吩咐,从马背上取下糌粑袋子,往他那木碗里倒了两勺糌粑。

此刻,天色渐趋灰暗,大伙相商后决定投宿在村子里。

他站在路边,一直目送我们走入村子。

我们被村子里的一富户人家接待,他们给我们专门腾出了一间屋子。

第二天喝早茶时,富户人家的男主人嗔怪道:“那个小乞丐昨晚就睡在大门旁边,早晨把家里人给吓了一跳。我给他施舍了些糌粑和茶,让他吃完别赖在家门口。”

“他的父母呢?”龙扎老僧问。

“是从别处来朝圣的,他的妈妈走到这儿后病情加重,死在了这里。”男主人顿了顿,又说:“这小孩就靠村里人的施舍来过活的,问他老家还有什么亲戚时他一概摇头。从穿着来看好像是从东部的康区来的。”

我们喝茶吃过早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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