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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家(第5页)

他们对于我提出的问题觉得很唐突,大伙沉默着,然后相互看看。

“听说只要参加叛乱的贵族,他们的财产是要充公;没有参与进去的,政府好像要拿钱赎买他们的财产。”木匠达瓦这么解释道。

“新政府就是好,把老百姓的所有债务全部一笔勾销了!”群培老人说。

“看看现在的百姓,身上再没有一分一厘钱的债务。”

“还让年轻人参加工作,领到一份工资呢!”

“卓嘎姐的大女儿,也从内地学习回来,派到后藏去工作了。”

“……”

他们的话题一打开,就东拉西扯的一直断不了。我也从中知道了拉萨正在发生的各种变化,有些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他们谈论未来时,满怀憧憬。

这夜我躺在父亲的床铺上睡觉,心里幻想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院子里的人说这世间再不会有压迫和剥削了!这是在说现在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瑟宕老爷他们了。那下面的朗生、差巴、堆琼们,靠谁存活?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经过这次的社会动**,色拉寺成了什么样子?不会像达扎摄政时期一样,派兵围剿寺庙的僧人吧?

这么想着,我决定明早离开拉萨到寺庙去看。

“你的父亲后来跟那个女的怎么样了?”希惟贡嘎尼玛打断了晋美旺扎的讲述。

“呵呵,他被赶出来了。”晋美旺扎会心地笑,脸上的皱纹快乐得又堆起了很多的沟壑来。他继续说:“可怜的父亲在拉萨无依无靠,太阳出来后就去找南补仓的老爷了。他把情况讲述了一遍,南补仓的老爷皱着眉头问:‘你意下如何?’父亲回答说:‘没法在一起生活了!’南补仓老爷答应:‘这事会有我来做主,从此刻起你不要再回画师贡布次旦的家里。’父亲听从南补仓老爷的命令,到拉萨城里去找房子住。要不到两天,南补仓的仆人来唤他去见他们的老爷。南补仓老爷把一张卷叠的纸,层层打开,递给父亲让他阅读。父亲读完,松了口气,画师贡布次旦以父亲身体残疾为由,将要解除这段婚姻。双方没有经济纠葛,从现在起各走各的路。父亲按照南补仓老爷的指示,在这张文书上签字画押了。”

“后来,您父亲娶的是您母亲吧!”

“父亲通过南补仓老爷的帮助,重新进入了画画的行列。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了一名画师,娶了我母亲。”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娶到我母亲起,父亲才开始过上了有尊严的日子。至于画师贡布次旦的女儿,最后听说归隐到雄思山去当僧尼了。”

希惟贡嘎尼玛不再探问什么,他的两手缠绕在一块,嘴唇努了起来。

早晨太阳刚出来,我就锁上房门,背着一小袋糌粑去色拉寺。

走过那些幽深的小巷,不时碰到赶着牛羊的居民。我站在一旁,把背部贴住墙壁,让牛羊先走过去。

牛脖子上的铃铛,咣当咣当地撞响,给人在山村的印象。

我出巷子到了八廓街,等转完一圈,这里再也寻不到曾经戴着手镣脚镣来乞讨的犯人。尼泊尔人的商店里,货物琳琅满目,老板穿着一身尼泊尔服装,坐在店子门口的凳子上,跷个二郎腿晒太阳。我穿过冲赛康热闹的市场,往小昭寺方向走去,再经过多桑桥走向流沙河边。

我赶到寺庙下面时已经是中午。一旁的寺庙园林里绿油油的,树林间鸟的鸣叫声不止,不时有布谷鸟从树枝间飞跃。通向大门的沙砾道路上,两旁的杨树和柳树投下了浓密的树荫。

望到寺庙的大门,我的心情踏实了许多,步伐也变得轻盈起来。

我走在沙砾道上环顾四周,一切依然如故。

经过其他康村时,它们的窗户顶上落着红嘴乌鸦,路边的榆树上麻雀叽叽喳喳,迎面走来几个朝圣的人,他们的后面流浪狗摇着尾巴撵随过来。

我爬上路边的石阶,走到康村的大门口。

康村大门上的垂帷,经风雨日照的浸**,颜色早已褪掉。从开启的大门外往里望去,院子的月季枝干上开出了很多粉红的花朵,岩石板间有青绿的草儿茂长,二楼我住的房间门儿紧闭。想到希惟仁波齐不在了,多吉坚参已死,心头酸溜溜的,眼眶又被浸湿。

我跨过大院的门槛,院落里静悄悄的。二楼上的所有房门紧闭,见不到一名僧人。我看庙门敞开,厚重而油腻的门帘挡住了视线。

我从月季花边开始爬石阶,撩开厚重的门帘,进入到庙宇里。

里面光线昏暗,几盏酥油供灯在前方映照出观世音菩萨的慈祥面容。我跪在地上磕头,祈祷世间的众生远离疾病、灾荒和战争,祈求观世音菩萨救度苦难中的有情众生。

我往里走去,发现主佛下端的红色垫子上,多桑老僧闭目跏趺,对于我的到来一点儿都没有觉察。

“多桑!”我喊了他一声。

多桑老僧睁开眼睛,瞧了我一眼,又将眼睛闭上。我坐在他的旁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这样静默一阵后,我忍不住张口问他:“多桑,寺庙里的其他僧人呢?”

“很多都回家还俗去了!”多桑说着把腿撑直,理了理僧裙。“你小子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吗?”

他打量着我,发现了我头上浓密的黑发和背上的糌粑袋子。

“你也要离开寺庙?”不等我回答他接着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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