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督办在会上把铺路和封轿号的事都交给政务会办金实甫去全权主办,并要钱镇守使和全城官兵齐心协力,还说要听从日本朋友山本先生的建议,从日本国和上海买些很科学的东洋车进来,办个“大发洋车股份有限公司”,专在将来铺好的街路上跑洋车。
政务会办金实甫留过洋,也崇尚科学民主,立马去办了,先召集汤会长和城里有关的绅耆开了谈话会——有意没请大名鼎鼎的一城轿主卜守茹,金会办怕卜守茹知道查封轿行会带着4000轿夫拼命,影响自己的大计。金会办那时就知道卜守茹和4000轿夫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拼一场的,他希望晚些拼。
在谈话会上,金会办把王督办科学民主的意思都说了,要众人出钱出力,会同城中官兵一起铺路。
汤会长和众绅耆都呆了,整有一袋烟的工夫,没人吭一声。
汤会长见金会办还有讲道理的样子,便吞吞吐吐说:“金会办,咱……咱不能因着城里的麻石道碍……碍着王督办走……走车,就……就非去铺路,其实,这……这城里的麻石道蛮好,破虽破了些,可也……也算是咱城中一景呢!”
金会办道:“什么景呀?是科学的景么?不是呀!兄弟去过英吉利的伦敦,法兰西的巴黎,还有别国的许多地方,都没见过这么不科学的景!要科学,要进取,必得先修路,今日修白灰路,明日修士敏土路,后日就修铁路,惟此方可兴我石城,强我民国。这……这和王督办走不走车无关。王督办走不走车,路都要修。”
汤会长又道:“就……就算修吧,也……也得慢慢来嘛,总不能说风就是雨呀,是……是不是咱们再从长计议?”
金会办把手枪甩到了桌面上,厉声道:“不要议了,中国的事就是议来议去议糟的!南北议和,议了多少年,和了么?没有!兄弟办事就喜欢爽快,当年兄弟四处发动革命就凭的这风火一团的劲,今儿个,还得这么着!谁敢违抗,一律军法从事!”
汤会长不敢再言声了。
金会办又叹着气说:“你们这些人呀,真是不懂道理,和你们商量,你们就耍刁,明明是好事,偏就不愿办!”
这当儿,开绸店的白老板站了起来,哆哆嗦嗦道:“这……这是好事,谁不想办呢?谁又……又不想科……科学呢?只……只不知金会办和……和咱王督办想过没?修了路,走了车,这……这一城的轿子可咋办?四五千轿夫还指啥吃呀?”
金会办点点头:“这话问的好。四五千轿夫的生计确是问题。对此,兄弟已想过了,年轻的,可以到我们王督办军中当兵吃粮,年岁大的,就去拉东洋车嘛。”
白老板又道:“那……那轿主卜姑奶奶只……只怕也不好办哩,全城的轿都是她的,她……她拼了多少年命才夺到手的,为夺轿连亲爹都不认,就会轻易放了?不……不和你们玩命?金会办哪,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卜姑奶奶不是一般的人物哩,全城帮门都在她手上……”
金会办笑道:“这就和诸位无关了,什么卜姑奶奶,什么帮门,兄弟自会对付。这女人日后识相便拉倒,真不识相,兄弟和王督办会依法治她的罪。兄弟早就听说这女人通匪的事了!姓刘的逃跑那日,不是她几千乘轿送,能带走那么多军火人马么?!这事你们都不要去和她说,兄弟就等着她闹上门来,治她个通匪滋事的死罪!”
谈话会结束后,几个有头脸的绅耆仍是不愿掏那笔数目大得吓人的修路钱,又相邀着去了汤会长家,向汤会长讨主意。汤会长啥主意没出,只叫大家拖上三日,并道,若是三日之后金会办不变主张,仍是要修这路,那就得老老实实掏钱了。
汤会长说:“卜姑奶奶,你别发呆。你得早拿主张了,晚了一切全完。”
卜守茹点点头:“我知道。”
汤会长又说:“硬拼只怕也不行,最好是请愿,眼下时兴这个。”
卜守茹又点了下头:“我知道……”
十七
两天后,一大早,“万乘兴”的各号轿子突然蜂拥到了街上。都是空轿,没坐人,轻飘飘的,自然便涌得快。轿子涌出街巷,涌到各处道口,上了大观道,又沿大观道往东城当年的镇守使署、现今的督办府门口的旷地上涌。大观道上的行人不少,都被骤然出现的轿流吓懵了,能躲的都躲到了一旁,没躲了的,就夹在路道上老实立着,任身边的轿潮水般淌,没谁敢乱动一下,更没谁敢多说一句话。
那是个历史性的日子。石城即将消亡的麻石道上呈现出一种决死的悲壮。秋风是凄厉的,携着片片枯叶掠过石城楼厦的屋顶,发出阵阵不祥的啸声。天空阴湿,透着不明不白的灰黄,尘土飞扬在人们头顶,像一团团雾。立在城中的高处望去,满眼都是涌动的轿顶,大大小小各式各样都有。站到轿子经过的路边瞅,则四处都是迈动的腿和脚,那腿和脚踩着麻石地,造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卜守茹显得异常庄重,穿了身从未穿过的粉红绣花缎面夹衣,系了条红布里黑绸面的斗篷,一大早就和仇三爷一起,由帮门的十数个弟兄护着,默默到了独香亭茶楼。
到得茶楼楼上刚坐下,已有轿行的人来禀报,说是全城112家轿号都动了,刚上街时碰到了一些岗哨、散兵,岗哨、散兵大都没敢拦。卜守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过了只十几分钟,远远就听到了滚雷般的脚步声,继而,卜守茹和仇三爷在独香亭茶楼窗前看到了从西城方向席卷过来的轿顶。
轿顶确是席卷过来的。席卷的速度极快,转眼间遮严了大观道的麻石路面,路面因此而骤然升高了许多,变得花花绿绿的,让人眼花缭乱。卜守茹看着那涌动的轿顶,不知咋的头就有些晕,便扶着窗台背过身。对面的窗子也开着,穿堂风挺大,卜守茹系着的斗篷被风撩起老高,飘到了窗外,像一面黑红相间的旗,猎猎舞动。仇三爷则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直到全部轿子过去——总过了有两三袋烟的光景。
轿全过完了,仇三爷才叹道:“此一去,不知这些轿可还回得来不!”
卜守茹不作声。
仇三爷又说:“都是好轿呢!”
卜守茹这才说了句:“要紧的不是轿,是路。”
仇三爷点点头:“是哩。”
仇三爷说:“这哪忘得了?我记着呢,咱还在这吃了狗肉包子……”
卜守茹摇摇头:“没在这吃狗肉包子,是回家后吃的。”
仇三爷记了起来:“对,是回家后,小巴子就是那夜走的。”
卜守茹拉着仇三爷到茶桌前坐下了:“三爷,今个晌中咱还吃狗肉包子,还要对门老刘家的。”
当下便叫小掌柜去办——老掌柜去年死了,如今是小掌柜当家。这小掌柜可不如当年的老掌柜稳当,连话都没听清,就跑了,半天没回来,回来后又说,包子倒有,是昨天的,没坏,已叫伙计热了,立马送过来。
仇三爷一听就气了:“混账东西!谁说这会儿吃的?再者,昨儿个的包子也能给卜姑奶奶吃么?把卜姑奶奶当啥人?快叫老刘家立马包新的!正午送来!”
卜守茹摆摆手:“算了,三爷,都啥时候了,就别和人家计较了。”
仇三爷不同意:“卜姑奶奶,越是到这当儿,咱越得让他们上规矩!谁敢看轻姑奶奶您,我就和他拼老命!”手一挥,对小掌柜道:“去吧,就说卜姑奶奶说了,让他们立马包包子!馅要满,油水要足!”
小掌柜去了。
快十点,轿行的人又来禀报说,约摸有2000乘轿已到了督办府门前的旷地上,把旷地挤满了,把老街、大观道和炮标路三个通督办府的路口也挤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