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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乘(第20页)

卜守茹想笑一下,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天红跟你我放心,我……我说过的……”

刘镇守使又问:“这十多年了,你和我有多少情义是真的?”

卜守茹道:“都是真的,你就是不做镇守使,我……我也会这么对你!”

刘镇守使点点头:“我也这样想。”

卜守茹道:“说话就得分手了,我……我也想和你交待几句。”

刘镇守使看着她:“你说。”

卜守茹任泪在脸上流着:“你得对天红好,得让天红起小上规矩,日后能有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别再让天红像我,起小没人管,没人问,弄得像个野人似的,”

刘镇守使答应了:“成。”

刘镇守使不同意:“心性高有啥不好?我就喜你这一点,没这,只怕也没咱这许多年的交往。”

卜守茹脸上的泪流得更急:“天红不是天赐,一个女人不能这么活。我没办法,天红有你就有办法。”

刘镇守使叹了口气:“好吧,这我也听你的。”

卜守茹又说:“还有一条,长大了让天红自己找婆家,别逼她去嫁任啥有钱有势的人,更不能去给人做小!”

刘镇守使允诺道:“只要那时我还有一口气,就依你今日这话做。”

卜守茹腿一软,在刘镇守使面前跪下了,要给刘镇守使磕头。

刘镇守使忙把卜守茹拉起了,叫天红给卜守茹磕头。

刘镇守使对天红说:“这是你娘,你得记住!这世上她最疼你!”

天红规规矩矩给卜守茹磕了三个头,又和卜守茹相拥着哭成一团……

这夜,卜守茹带着轿队回石城了,刘镇守使要卜守茹次日天亮再走,卜守茹没答应,怕一答应下来,第二天会因着天红而变卦。

一路月光,映着一路凄凉。卜守茹坐在四抬轿中像在云里雾里飘,脑中空空****的。在凄凉的夜路上,卜守茹第一次感到怕,怕的是啥却不知道……

十六

石城攻下后,钱团长和上千号穿灰军装的兵进了城,王旅长却不急于进城,先在城外收编刘镇守使的降兵败将,把自己的混成旅变成了独立师,遂又回到秦城,见了奉天张大帅的代表,受张大帅之命就任督办,当日发表了讨直通电,宣布直系北京政府委派的那位驻节省城的赵督军为“曹吴内乱之帮凶,本省百姓之公敌,”要求全省军民齐心合力将其驱逐。

王督办在石城外忙活,钱团长就在石城里忙活,以抓通匪奸党之名,四下里搜刮抢掠,还杀了不少人,大观道两旁的电线杆上,天天吊着死人,满城的空气变得腥臭不堪,城中百姓都吓得要命。

到得第四日,王旅长的中将独立师长和督办的新身份都发表了,钱团长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旅长兼镇守使。钱镇守使这才封了刀,邀了总商会的汤会长和一城的绅耆名流开会,说是王督办后天进城,各界都得意思意思,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得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汤会长和绅耆名流不敢说不办,都连连点头,说是王督办和钱镇守使解一城民众于水火倒悬,克复了石城,实是劳苦功高,就是钱镇守使不说,各界民众也得欢迎慰劳的。

卜守茹身为一城轿主,自然也在钱镇守使的邀请之列,便也来了,便也骂了刘镇守使几句,说刘镇守使确是祸害百姓的,临逃了,还抢了她“万乘兴”一千七八百乘轿,一多半都弄坏了——有不少是在回城后被钱镇守使的兵烧的,卜守茹就不敢说了。

卜守茹反唇相讥道:“你汤会长和姓刘的关系倒一般,可你咋老给姓刘的筹饷?这十几年来共计筹了多少,只怕你也说不清吧?”

钱镇守使听出了名堂,连连摆手道:“过去的事不谈了,你们只要把过去的心拿出一半对我,对王督办就行了。这么着吧,商会那10万的款我就冲你老汤要了,你老汤能给姓刘的筹款,自然也能给我筹的,筹不出我就办你!卜姑奶奶,你的事就算汤会长不说,我也知道!你别忘了,我当年就是巡防营的管带,和你那爹,和马二爷都是相熟的!看在当年你爹和马二爷的份上,我呢,先不办你通匪,可我也把话说在明处:欢迎式上出了啥麻烦,我都唯你是问!你可得叫你们帮门的混虫们小心了!还有,摊你的那份捐不能少了,少了一个子儿我就封你的轿号!”

第七天,一切准备妥后,王督办终于进城了,是从城西聚宝门进来的。最前面是军乐队和步兵,其后是马队、炮队,再后才是王督办的手枪卫队。整个进城的队伍中连一乘轿都没有,这是和刘镇守使大大不同的。

王督办是坐在一辆汽车里进的城。汽车是黑色的,很旧,车身上有洋铁皮打着的补钉,像个吃力爬行着的大棺材。车两边的踏板上各站着一个卫兵,两个卫兵一手抓着车上的把手,一手提着机关大张的盒子炮。

卜守茹站在“老通达”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远远看到王督办的汽车,觉着很惊异,咋也弄不懂那黑乎乎的铁棺材没马拉,又没人抬,咋就会自己走?卜守茹问身边的仇三爷,仇三爷也直摇头,道是从未见过这玩意儿。

王督办带来的这部车是石城第一部车,后来才知道是张大帅送的,是德国车,唤作“奔驰”,名挺好听的。据政务会办金实甫后来说,车并不是张大帅的,却是张大帅缴直军哪个师长的,大帅嫌破,就赏了王督办。

王督办的“奔驰”在入城那日却没奔起来,蜗牛也似地爬,累得车屁股冒黑烟,车头冒白汽。麻石道本就不好走车,加之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车便更累,终在“老通达”门前累倒了。卜守茹眼见着那车砰然响了一声,停下了。车停了,前面的军乐队、步队、马队都不知道,还吹吹打打向前走,两边被枪看着前来欢迎的百姓便笑。

这下王督办火了,从车里钻出来,揪出军装笔挺的年轻车夫当街搧耳光,还日娘捣奶奶地骂,嫌给自己丢了脸。车夫嘴角被打出了血,不敢擦,忙钻到车底去弄车,弄得军装皱皱的,还一身一脸的黑油。

仇三爷已老得不像样了。王督办的卫兵便不怀疑仇三爷会谋害王督办,就把仇三爷带到了王督办面前。卜守茹远远看着仇三爷点头哈腰和王督办说话,嘴里已唤“老通达”的赵管事去备轿了。卜守茹相信,王督办除了坐她的轿,再无摆脱窘境的法儿。

殊不料,仇三爷回来说,那王督办偏就有骨气,只坐车,不坐轿,还自称是崇尚科学民主的新督办,不是刘镇守使那种封建余孽。

卜守茹笑了,和仇三爷说了句:“那咱就别管了,看他那黑棺材咋爬回去吧!”

车夫又捣弄了半天,车还是没弄好,卫兵们只好抬,一直抬到督办府门口……

这事让王督办大丢其脸,次日便传遍了全城,有好事者还编了歌唱:

督办的车真正快,一人坐着廿人抬。

过往行人要小心,碰散罚你八千块。

这歌不知啥时就传到了王督办耳里,王督办火了,在半个月后的政务会上拍着桌子训话说:“妈了个×,老子这车为啥在城外不坏,单在城里坏?是车不好么?不是!老子的车在城外跑得呜呜的!老子的车是张大帅给的,大帅会把不好的车给我么?妈了个×,我今儿个给大家老少爷们说清了:谁要敢再说老子的车不好,老子就办他通匪!这是第一条。第二条,科学民主必得推行,全城都得给老子出钱铺路,这是石城走向科学的第一步。第三条就是民主,我中华民国立国已十几年了,大家都不知道么?咋还是抬轿的抬轿,坐轿的坐轿?还不是封建余孽是什么?啊?!轿号都得给老子封了,再不准走轿,谁敢走就抓起来,谁妈了个×的敢坐轿,老子就把他狗操的摁到汽车轮下去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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