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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乘(第12页)

这么一来,卜守茹便难了,就是不想和刘镇守使好也不成了。刘镇守使宁可不封侯,也要和她月照双影长相守,这番情义令她感动。又知道刘镇守使就是当年的邓老大人,是一城之主,能让她发,也能让她败。于是,就和刘镇守使说,明里的妾是不能做的,马二爷年岁已大,大婆子又死了,自己一走,就要了老东西的命,要遭人唾骂的。若是刘镇守使不嫌弃,倒可以做个暗中的妾,也不负刘镇守使这一番知冷知暖的抬爱。

刘镇守使不好相强,便应许了,且赌咒发誓说,他这辈子真正中意的女子只有卜守茹,再无别人。还说要把四姨太的位置永久地给卜守茹留着,从此再不纳妾。嗣后,隔三差五把卜守茹请了去,吃酒、听堂会,也时常做一些**的事情。

刘镇守使脱下军装一上床,就不是岳武穆了,一点文治武功显不出,还有狐臭。卜守茹都忍着,且做出很高兴的样子,时常夸赞刘镇守使好功夫。诗却做不出了,在**和刘镇守使说了实话,是请人做的,花了两斗米钱。刘镇守使便笑,说是那诗才值两斗米钱?真是便宜,还说要把写诗的老秀才请来见见。

刘镇守使是真心喜欢卜守茹的,为了来往方便,认卜守茹做了干女儿,给卜守茹的轿行起了新名号,唤作“万乘兴”,亲笔题写了招旗、匾额,还为“万乘兴”赋诗一首:

麻石古道万乘兴,缥缈如舟梦里行。

为客不惧山川远,舆轿如烟遍春城。

卜守茹便把刘镇守使的诗狗肉幌子一般裱挂起来,一下子包揽了官家动轿的差事,和民间大部的红白喜事。云福寺和尚福缘法师,原只认马二爷说话,举凡云福寺做佛事,都让施主用马记老号的轿,这一看刘镇守使抬举卜守茹,也就变了,要施主用“万乘兴”的轿,让“万乘兴”包办丧事。

“万乘兴”总号在刘举人街的卜家老宅,除了飘乎于半空中的一面招旗和门楼上的一块匾额是新的,其余皆是旧的。前院的正房和东西厢房仍保持着10年前的老模样,就连窗棂也还是纸糊的,夏日的一场大雨过后,总要潲进些雨水。房里依然是黑洞洞的,日渐陈旧的家具大都摆在原处,无声地映衬着那黑的深邃。

轿业兴盛之后,仇三爷想把这老宅翻盖一下,卜守茹不允,说是就这样好,她看着眼熟,若是哪一日巴哥哥回来了,也不会觉着生分。

仇三爷从此不再提这碴了。

仇三爷知道,卜守茹这10年都没忘了巴庆达。每每回老宅,总要到巴庆达住过的屋子看看,有时在那一呆就是好半天,还会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年年底,轿行的管事们照例在老宅聚会,卜守茹因着仇三爷和众管事的奉承,无意中多喝了几杯。管事们散去之后,卜守茹和仇三爷扯谈过轿行来年的生意后,又说起了巴庆达,认定巴庆达是跟着当年那王家戏班子走了。

仇三爷便劝道:“卜姑娘,你得想开点,得把过去的事忘了,如今咱‘万乘兴’的生意那么好……”

卜守茹神色黯然:“我忘不了,越是生意好,就更忘不了了。”

仇三爷叹了口气:“你别固执,世事就是如此,有得就有失,你现在有了这么多轿子,又有刘镇守使和麻五爷护着,更发达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卜守茹痴迷地说:“这些都不能替代巴哥哥!”

仇三爷这才试探着问:“要不,咱就派人江南、江北去找找?”

卜守茹摇摇头:“怕不行。若是找不到人,又闹得沸沸扬扬,被刘镇守使、麻五爷他们知道反倒不好了。”

仇三爷道:“姑娘不放心别人,我就亲自去,咋样?”

卜守茹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这最好!”稍停,又说,“您老若不亲自去,就算找到了巴哥哥,他也不会回的,他这人的脾性我知道!”

仇三爷胸脯一拍:“卜姑娘,你放心吧!只要找到小巴子,我先替姑娘你搧他两大耳光,而后,就是捆也把他捆回来!”

仇三爷是头场雪落下后走的,没带外人,只带了个本家侄子,对外只说到上海置办一批轿衣,一去就是四十余日。在这四十余日里,仇三爷江南江北到处寻那王家戏班子,寻到后来才知道,王家戏班子5年前就散了,当年的王老板已在扬州开了杂货店。仇三爷向王老板提起巴庆达,王老板竟说从不知还有这么个人。

这场徒劳的寻找,给卜守茹带来的除了失望和惆怅再无别的。仇三爷便觉着自己害了卜守茹。他本不该去寻巴庆达,更不该把真情告诉卜守茹。

病好之后,仇三爷想把卜守茹的那颗心从巴庆达身上引开,便把天赐带到了卜家老宅。仇三爷认定,能在卜守茹心中替代巴庆达的,也只有她儿子天赐了。往天,卜守茹常和仇三爷说,天赐被阴毒的马二爷教唆坏了,起小不要娘,一见她就往马二爷身后躲,她想想总是很伤心的。

仇三爷是用两挂炮仗把天赐从马家门前哄来的。仇三爷和天赐一起在老宅院里放炮仗,还给天赐当马骑。天赐便说仇三爷好,和他爹——马二爷一样好,还说,他爹也时常给他当马骑的。

仇三爷在雪地上爬着,喘着,说:“我不好,你爹也不好,只你娘好!你娘是真疼你的!”

天赐真就被马二爷教坏了,骑在仇三爷背上竟说:“我娘才不好呢!她恨我爹,也恨我。她想把我们家搞败!”

仇三爷道:“你是她儿,她咋会恨你?!不是为了你,她才不会这么拼着性命弄轿呢!”

天赐一撇嘴说:“哼,才不是呢!她连亲爹都不要,还会要我?她弄轿不是为我,是要坏我爹,坏我!”

仇三爷趴在地上,反勾着头问:“这话又是你爹说的么?”

天赐“嗯”了声。

仇三爷道:“他是骗你!你别信……”

正说着,卜守茹进了院门,一见天赐骑在仇三爷背上,脸一沉,说:“天赐,给我下来!要骑回家骑你爹去!”

天赐脸涨得通红,慌忙从仇三爷背上下来,转身便走。

仇三爷爬起来,一把将天赐拉住了,对卜守茹说:“不怪天赐,是我逗他玩呢!”

卜守茹道:“三爷,你别宠坏了他!”又对天赐说,“你得记住,你是我的儿,日后得弄轿,靠自己的本事弄!不能做甩手少爷!”

天赐低着头,两只脚在雪地上搓着,一会儿便搓出了个坑。

卜守茹走到天赐跟前,把天赐头上的乱发抚平,口气也和缓下来:“进家吧,天赐,娘有话给你说。”

天赐不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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