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睡觉时,梅所长掏出手铐将打猎的老灰的双脚铐住。打猎的老灰说,你别以为我会跑,不会的,我死也不会离开西河镇、离开天堂寨。梅所长却不听他的。
虽然铐住了心目中的坏蛋,梅所长仍睡不着,不时到屋外伸手试试看那无声无息下着的雨丝有没有变成冻雨。
山里人被冻雨冻死是常见的事。
待见到獐子头和獐子骨时天又将正午。
蹲在树林中看了半天,梅所长仍没看出多少名堂,总想吓唬一下说这是假的,又怕是真的而落得打猎的老灰日后四处笑话。最后才决定将这堆烂骨挑些回去找动物专家鉴定鉴定。
起身时,衣服一阵卡嚓声。定神细看,梅所长几乎惊叫起来:天啦,狗日的真下冻雨了。被雨淋湿的衣襟冻得梆硬,动一动就响几响。
赶不到山下,最少得赶回花寨那破石屋里去。不知紧走快跑有无益处?梅所长摔摔跌跌滑滑溜溜仍要跑,但打猎的老灰却拉在后面死活走不快,不时就拉开几丈远,而使前面的人不得不叫骂,不得不等候。
“别走快了,走太快要出事的。”打猎的老灰老是这么嘟哝。
一遍遍嘟哝。
一遍遍叫骂。
一遍遍冻雨象镜面一样的滑溜漫山遍野地铺开。有一次,梅所长忍不住打猎的老灰那般拖拉,转回几步欲拖他时,突然间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一仰,人就象坐滑梯一样顺山坡向下滑去,呼呼啦啦哼哼哧哧卡卡嚓嚓,天地翻覆山崖打滚树木颠倒,直到掉进一处深坑才停止。
停止后半天没动静。
半天后一声吼叫可慑虎豹。
“哎哟——”梅所长的双腿摔断了。
躺在坑底几欲昏绝,醒过来便大骂打猎的老灰是狗日的!是猪日的!是羊日的!是牛日的!这时冻雨已将整座天堂寨从山顶到山脚用一张冰毯蒙了个严严实实。昏光浊浊,坑沿的小草叶灌木枝石头尖上,无一例外地挂着少女玉齿一样晶莹的小小冰柱。梅所长天黑前出不了这深坑,若不然他会看到满山遍野比玉树琼花的雪景更胜一筹的冰的世界,冻雨被覆之下,山似透明、崖似透明、老树似透明、古藤似透明,偌大的天堂寨就似一个偌大的琥珀。梅所长不关心这冰景而恨这冻雨,冻雨会叫一切变僵硬,无风时树林也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接着树冠林梢便一片片地坠落了,而现在这冻雨让他难堪了!
他想他会死的!那打猎的老灰也许这会儿已逃回石屋了!他想这家伙在天堂寨转悠了一辈子,一定不怕这冻雨,一定有对付冻雨的办法。也许那家伙那么慢吞吞地拖在后面是故意撩自己发急发火,而后让冻雨来报复他所不敢报复的。如果是这样,那家伙算是达到目的了。这坑不算太深也不算太陡,挣一把就可以出去,但这是对平常而言,现在他腿断了,连站都无法站起来。于是梅所长英雄气短仰天长叹天不助我也!
正等死时,打猎的老灰竟在坑沿边探出头来。一声梅所长,叫得坑底的梅所长以为天神下凡。
“老杂种,你敢害我,当心小命。”梅所长终于有处发火了。
“最少你是想我能摔下山、摔得粉身碎骨才高兴。”梅所长说。
“你还不是想我早死,想早些叫我五脏开花!”打猎的老灰说。
“既然知道我不会饶过你,你还来干什么?”梅所长边说边伸手向后腰摸手枪。
“不把你救出来,你的那些同事会放过我么?”打猎的老灰看得清坑底的动静。
看得清梅所长是要掏枪对付自己,却还将头探出老长,并真的将土铳倒着放下去,他要梅所长抓住背带好拖将出坑。
腰围上掏了一阵,坑底下望了一阵,哪见手枪的影子。当打猎的老灰在上面不无奚落地说,梅所长你可别打我的黑枪时,他明白这家伙已经知道自己的手枪掉了。无可奈何中梅所长只好伸手去抓那悬在眼前的背带,却发现土铳枪机上端端正正的压着一枚打火纸,仰天看时土铳那一端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打猎的老灰的眉心。梅所长顿时想,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这混蛋的劫数到了。只要将这混蛋惩罚了,就对得起西河镇、就对得起自己这身橄榄绿、就对得起包括大胖在内的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和令人怜又令人嫌的疯子桂儿。那因激动而颤抖、因剧痛而哆嗦的手指好不容易碰到扳机、好不容易压紧扳机、好不容易扣动扳机——
“叭!”
只是鞭炮一样响了一声,却没有巨响轰轰硝烟滚滚。
那坑顶上的人不会辨不清打火纸发火的声音,却不知其事地问,梅所长再不快点上来天就黑了,天黑了我可就没办法救你了。想想奈何不了,这家伙命大,梅所长只得伸手抓牢那木托。打猎的老灰口称我开始拉了你要小心抓紧点,梅所长晃**着两只断腿升到了半空。突然上面一声哎哟,悬空的人便重重地摔回坑底。梅所长痛昏了,醒来时又大骂起来。打猎的老灰却说,我又不是有意的,你长得太肥太重了,再说你刚才还不是想掏手枪打我的黑枪么,这叫一报还一报。隔了一阵又开始一个悬着一个拉,拉到半空悬着的人又掉下来,又骂过后,说的人又说:谁教你刚才想用我的土铳杀我自己,这下子我们的帐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再来吧,这次一定能救你上来。
然而,梅所长却有气无力地回答说自己一点劲也没有了,要打猎的老灰下到坑沿半截处,那里有道石坎可以站人,再伸手抓住他的手往上拖。打猎的老灰一边说梅所长平日那不要钱的酒肉喝多了、吃多了,所以不长劲头,光增诡计,一边就按梅所长说的做了,那熊掌一样的手伸向坑底时,坑底白光一闪,没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声卡嚓,钢质手铐便将梅所长的左手与打猎的老灰的右手紧紧锁到一起。而梅所长的右手将钥匙朝坑口外甩去。
冻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沙沙啦啦,满天满地都是这响声。
坑底的人棉衣正在变成铠甲。
四只眼睛恶狠狠地碰了几碰,天就黑了下来。
冻雨仍在下,蹲在坑里仿佛除了冻雨以外世上的一切都无关紧要,甚至于都毁灭了也无所谓。他活不下去了,但打猎的老灰也别想逃得命去。过去他常想知道那些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等待执行枪决前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现在轮到亲身实践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愿去想这事,不得不想时,他恨不得将一分钟当作一年来过。
突然,他为死前能有个垫背的人而高兴的那个垫背的人唱起歌来:
姐在房中吃吔洋烟十指么尖尖搭姐儿肩
问姐讨洋烟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问姐讨洋烟
洋烟洋烟在桌哎案上你要皮烟丝我去端哎
烟筒儿在跟前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烟筒在跟前
这筒烟头八哎寸长郎吃烟来要姐装哎
坐在姐身旁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坐在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