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刘醒龙自选集 > §挑担茶叶上北京(第10页)

§挑担茶叶上北京(第10页)

采冬茶成了石得宝的一块心病,他一听到茶就头痛。

石望山不知道这秘密,他将猪栏里的猪粪取出来,摊在稻场边让太阳晒。天气出奇的好,山上山下一点雾也没有,太阳扎扎实实地将天下万物一连晒了五天。

石得宝看着父亲一遍又一遍用锄头在摊开的猪粪中翻动,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小沟。正午时,猪粪随着锄头的犁动,徐徐地冒出一股股热气。石望山已将山坳中的茶地挖成一片土坑。他等着这猪粪彻底干燥,然后将它挑上山,埋入坑中。这是提高土壤温度的最好的办法,别人只在育种育苗时才用,但石望山年年都这么伺候自己的茶树。几只本该继续冬眠的苍蝇,错误地醒过来,在猪粪上笨拙地飞翔着。石望山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比前几天更暖和,寥寥几朵白云在不紧不慢地飘移,一只苍鹰在太阳底下盘旋,那种高度不会是在寻找食物,悠闲中几分高傲的姿态很是潇洒。山风从苍鹰的翅下扑地而来,顺着田野上一片通红的枫叶的指引,在田埂上、小河里起起伏伏地吹拂。当跳舞一般的那片枫叶迎着石望山而来时,石望山把手中的锄头举得老高老高。在他将锄头举起后不久,红枫叶哗啦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地上,打了一个滚,轻轻地停在石望山的脚边。

石望山又开始翻动猪粪,而且频率明显加快了许多,雪亮的锄板像白帆一样从黑乎乎的猪粪上快速驶过,激起两排黑油油的浪一般的痕迹。

“明天你帮我将这些猪粪挑到茶地去。”石望山突然说。

“看样子该下雪了!”石望山突然又说。

石得宝听了第二句话后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又要自己插手茶地上的事了。

太阳还同前一天一样让人心醉。茶地躲在山坳里,北风吹不进来,阳光却一点也少不了,都快进入严冬,茶叶还是那种青翠欲滴的样子。石望山骄傲地说,他伺候的这块茶地现在还可以采摘几斤毛尖。茶叶是绿的,地上的坑无论四周还是底部都是黑色的。石得宝每一担猪粪都是在石望山准确得像秤和尺子的目光中倒入其中。石望山抚摸着一棵棵茶树,吩咐哪个坑里多放一些,哪个坑里少放一些,那语气俨然是对待孩子,谁肚量大,多吃点,谁肚量小,少吃点。

“我小时候你这样照顾过我吗?”石得宝问。

“那时有你妈,用不着我。”石望山说。

“妈妈说过,你只爱庄稼不爱人。”石得宝说。

“那是她小心眼,能让人吃饱穿暖不就是爱吗!”石望山说。

父子俩坐在一棵茶树的两边,同时将嘴里的香烟抽得巴巴响。

石得宝在想着心思。

石望山也有自己的心思。

“老方那天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石家有人在北京当大干部,自己却忘了招呼。说不定十三哥喝的茶还是找别人要的,那多没味道。明年春上,我说什么也要亲手做上几斤好茶,送给他尝一尝。若满意,以后我年年负责供应他的茶。我想十三哥会满意的,家乡的茶永远是最好的,神仙种的茶也比它不过。”石望山一个人唠叨了半天。

石得宝越听越难受,一支香烟还没抽完,就挑上扁担箢箕往山下走。

半夜里一阵燥热将石得宝弄醒,他用力推开妻子压在自己身上的半个身子。妻子以为他又要她,迷迷糊糊地说都四十几的人,怎么比年轻时还有干劲。他没有搭腔,将一只脚伸出被窝,翻身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石得宝忽然感觉到冷。他起床走到后门撒尿时,听到近处的山岭上发出阵阵呼啸声,紧接着外面的树木瓦脊一齐飘动起来。一股强大的寒风扑进门里,逼得石得宝仓皇后退几步。

寒风一阵比一阵吹得紧,偶尔有一段喘息时间,还没等石得宝迷糊上,那种尖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五更时,屋顶上响起了头几下沙沙声,转眼之间沙沙声就响成了一片。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屋檐下响起滴嗒声时,石得宝终于睡着了。

雨不大也不小,架势也不紧不慢,一副满不在乎的痞气味道。

石得宝从早晨观察到傍晚,最后相信石望山的关于下雪的预言是不会错的。这样的天气,不下雪就不会变晴。

吃过晚饭,石得宝拿上手电筒和雨伞钻进漆黑雨幕中。路上没有碰见一个人。他径直走到金玲的家门前,敲了半天,屋里才有人说他们已经睡了。石得宝站了一会儿,本不想开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对着门缝说,看样子是要下雪了,得早点将箩筐、簸箕和炒锅等一应用品准备好。

石得宝走出老远,才听见金玲家的大门响了。

灯光透出金玲的身影,她站在门口叫了三声石村长。石得宝没有拧灭手电筒,任那光柱在雨中晃来晃去,同时他也懒得回答。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好没意思的感觉。

回到家里,妻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他一句。

“人家没留你多坐会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石得宝反问道。

“就这意思。”妻子说。

石得宝将手电筒猛地往地上一摔,碎玻璃哗哗啦啦地跑了满屋。

“你明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石得宝大声说。

妻子当即跑进房里哭起来。石望山拿着《封神演义》从自己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屋去了。他在屋里大声说话,要他们夫妻相互敬重恩爱。又说石得宝最近工作上一定又遇到了难题,当妻子的这时候要知道体谅。石望山一说,石得宝心中的气先消了。他弯腰捡起手电筒,费了很大劲才将后面的盖子拧开,然后找了一段小圆木和一把锤子,叮叮当当地将摔扁的部位重新敲圆。

天亮之前,妻子将石得宝推醒,说她听到鬼叫了。

石得宝侧耳细听一阵,屋外果然有一种古怪的尖叫。

石得宝起床推开窗户,拧亮手电筒照了好久,终于发现是风吹过那堆废酒瓶发出的声音。他关上窗户,说女人天生胆小。妻子还没等他完全钻进被窝就偎到他的怀里。

妻子说,若是女人都胆大那还要男人干什么,女人找男人就是为了有个依靠。

石得宝要她以后别再疑神疑鬼。妻子说,其实她最怕的鬼神是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女人。石得宝要妻子学得大气一点,外面的事情很复杂,有事业心的男人根本没空拈花惹草。说话时,石得宝在她胸前拧了一把。妻子顺势撒娇一样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身子。

冷雨下到第四天上午,天空中开始飘起雪花。到了午后,先前的雨丝全变成大雪,在空中狂飞乱舞。久雨之后的雪花,个头很笨重。落到什么东西上,像被摔碎的玻璃屑。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